“隐星”行动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一场无声的海啸正在全球有限的高层圈内扩散。
最先接到密报的自然是阿尔法国总统与国家安全委员会。当“全球凝视者-α”捕捉到的影像资料、雷达日志和专家分析报告呈现在椭圆形办公室时，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
“这些影像的真实性，经过多少层验证？”总统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国家侦察局局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五组独立专家团队，使用了三套不同的图像分析算法，交叉验证了所有原始数据流。结论一致：影像无伪造或篡改痕迹。目标物体确实存在，并在卫星旁伴飞了两分十七秒。”
“那么，谁能告诉我，”总统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位高级顾问，“这些……飞行器，属于谁？从哪里来？它们展示这种能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
中央情报局局长清了清嗓子：“根据现有情报，最可能的归属方是华夏。但我们必须承认——他们的技术跃迁幅度，超出了我们所有分析模型的预测上限。这种级别的隐形能力、无推进剂痕迹的精密机动、还有那种……‘消失’的方式，在理论上存在巨大矛盾。”
“矛盾？”总统扬眉。
“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接过话，“根据物理学基本原理，要在太空中实现观测到的那些机动，必须产生可探测的动量交换——要么喷出物质，要么与某种场相互作用。但我们的传感器什么都没捕捉到。要么他们掌握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推进原理，要么……”他顿了顿，“他们有能力在我们所有探测频段上，实施完美的、实时动态的欺骗。”
更深的沉默笼罩了房间。后者比前者更可怕——因为那意味着对方不仅技术领先，而且对他们的探测手段了如指掌，能够进行针对性的全面压制。
“其他国家的反应呢？”总统问。
“我们通过秘密渠道试探了俄联和欧盟，”国务卿回答，“初步反馈显示，他们似乎也……不知情。至少没有证据表明这是多国合作项目。俄联航天集团的内部评估甚至认为，这可能是某个‘非国家实体’的技术展示。”
“非国家实体？”国家安全顾问冷笑，“你是指某个藏在世界角落的亿万富翁，造出了三架空天战机，然后跑到同步轨道上玩捉迷藏？”
“或者，”情报局长缓缓道，“这不是‘他们造出来的’，而是……‘他们找到的’。”
这个暗示让房间温度骤降。档案室里那些尘封的、关于“异常航天现象”的绝密报告，此刻在许多人脑海中浮现。
“我们需要一个应对策略。”总统最终拍板，“两条线并行：第一，全力追踪这些飞行器的来源和去向，调动一切情报资源。第二，准备与华夏进行……高层接触。但要极其谨慎。我们不能表现出恐慌，也不能让他们认为我们软弱。”
“如果对方要求我们加入那个‘隐于市’计划呢？”国务卿问。
总统看向窗外白宫草坪，许久才说：“那就意味着，他们展示武力不是为了开战，而是为了建立新秩序。而我们……”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可能需要重新思考，在这个新秩序中，我们的位置在哪里。”
类似的场景也在其他传统航天强国的秘密会议室里上演。
莫斯科，俄联联邦航天局总部。
一群身穿军装和实验室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块大屏幕，反复播放着阿尔法国“分享”过来的片段——是的，在巨大威胁面前，旧对手之间有了短暂的情报交换。
“这种气动外形，与华夏十年前公开的‘神龙’空天飞机验证机有某种……神似。”一名空气动力学专家指出，“但比例更完美，线条更流畅。像是经过数代迭代后的成熟产物。”
“但他们从哪里获得的测试数据？”另一人质疑，“我们没有监测到任何大规模的高超音速或亚轨道试飞。除非……”
“除非他们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完全隐蔽的测试方式。”第三个人接话，“比如，直接在月球背面测试。”
房间里一阵骚动。月球背面——那片永远背对地球的区域，确实是完美的秘密试验场。而华夏的“广寒宫”基地，已经在那里运行了数年。
“我们需要自己的眼睛盯着那里。”一名将军沉声道，“加速‘列伊卡-2’月球轨道侦察平台的发射。”
“但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呢？”有人忧虑，“那些‘幽灵战机’今天可以伴飞阿尔法国的卫星，明天就可能伴飞我们的。”
“所以必须更隐蔽，或者……”将军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展他们无法‘隐形’的探测方式。量子雷达、中微子探测器、引力波传感——把所有非常规手段的研发优先级提到最高。”
巴黎，欧盟航天局危机应对中心。
与美俄的军事化反应不同，这里的讨论更多聚焦于科学和哲学层面。
“这种技术跃迁不符合正常的研发曲线。”一名德国理论物理学家指着分析报告，“即使有重大原理突破，工程化应用也需要时间。但根据影像中飞行器展现的成熟度，这至少是投入了二十年以上持续研发的成果。而二十年前，华夏的航天技术还在追赶阶段。”
“除非，”一位法国天体生物学家轻声说，“他们不是从零开始研发，而是在……重新发现。”
“你是说外星技术？”有人惊呼。
“或者说，地球本身的‘史前技术’。”天体生物学家调出一些模糊的档案图片，“还记得那些关于月球和火星上‘异常结构’的争议吗？如果某些文明在远古时代留下过痕迹，而华夏在月球背面建立基地后，可能接触到了……”
“这太疯狂了。”英国代表摇头，“但无法证伪。而更紧迫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做？跟进阿尔法国的对抗路线，还是寻求与华夏合作？”
“合作。”一位意大利外交官果断道，“如果他们展示武力是为了建立新秩序，那么拒绝承认新秩序只会让我们被边缘化。但合作必须建立在透明和对等基础上——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在月球上究竟发现了什么，那个‘隐于市’计划到底要防备什么。”
“对等？”德国代表苦笑，“在对方拥有代差级技术优势时，‘对等’只是奢望。也许我们只能接受‘有限参与’的角色。”
争论持续着，分歧显而易见。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方舟”总部。
万里站在守护官办公室的全息星图前，看着代表各国航天活动密度的光点分布。经过“隐星”行动，一些光点的活跃度明显下降——那是惊恐后的暂时停滞。但另一些光点，却在更隐蔽的频段里，开始加速闪烁。
“反应符合‘伏羲’推演的三种主要模式。”林云在一旁汇报，“阿尔法国为代表的‘震惊-评估-部分对抗’路线；俄联为代表的‘加速追赶-发展反制手段’路线；欧盟为代表的‘寻求对话-有限合作’路线。其他次要航天国家的观望情绪浓厚，但私下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询问加入‘隐于市’框架的可能性。”
“国际社会分裂的序幕。”万里轻声道。他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但当它真正来临时，那种沉重的责任感依然压得人难以呼吸。
“也有好消息，”瓦奥莱特走进办公室，手中拿着一份刚解密的情报，“至少七个国家的顶尖科学家团体私下联名，呼吁本国政府理性应对，建议启动与我们的技术对话机制。他们认为，这种级别的技术飞跃背后，必然对应着同等量级的威胁认知——我们展示武力，是因为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危险。”
这算是一种理解，但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万里的个人加密终端发出了一声特殊的提示音——那是最高优先级、通过多层中继转发、最终由“伏羲”验证后送达的通信请求。发信人标识经过重重伪装，但验证密钥来自一个他认识的、可信赖的渠道。
他独自回到内室，开启了全息通信。
一张熟悉而苍老的面孔出现在空气中——亚历克斯·沃森，前阿尔法国宇航员，历史上第三个在月球表面行走的人类，退休后担任过nasa高级顾问，如今已是八十高龄。
“沃森博士。”万里微微颔首。他们曾在多年前的一次国际航天峰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万里还是华夏航天局的年轻工程师，沃森则是备受尊敬的先驱。
“万里守护官，”沃森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带着岁月和疾病的磨损，“原谅我使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联系你。但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东西，必须给你看。”
“您请讲。”
“首先，我个人认为，‘隐星’行动是必要的。”沃森直视着万里的眼睛，“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在面对未知威胁时，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架构。而建立权威最快的方式，就是展示无可争议的能力优势。我理解你的选择。”
万里没有回应，等待下文。
“但我也必须警告你，”沃森继续，“你掀起的涟漪，正在激活一些……沉睡的东西。我指的是人心中那部分‘宁可对抗至死也不愿接受主导’的固执。阿尔法国军方的一些派系已经在推动‘普罗米修斯计划’——那是一个旨在破解和逆向工程‘异常技术’的绝密项目，其研究方法……可能会非常危险。”
“您是指触碰那些我们标记为禁忌的领域？”
“更糟。”沃森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们可能无意中制造出小规模的‘钥匙’事件，只为验证某些理论。而这可能会向宇宙发送错误的信号。”
万里心中凛然。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技术落后的恐惧，会驱使一些人走上捷径，而捷径往往通向悬崖。
“所以，我联系你的第二个目的，”沃森调出了一个文件传输界面，“是给你这个。这是我个人的‘保险’。”
一份加密数据包开始传输。完成后，沃森继续说：“里面有两样东西。第一，是我以个人名义起草的、关于建立‘人类深空威胁应对联合智库’的倡议草案。如果官方渠道受阻，也许非官方的科学家网络可以先建立起来。”
“第二，”他的声音压低了，“是一张照片。摄于1969年12月24日，阿波罗8号任务，绕月飞行第9圈时。”
一张高分辨率扫描照片在全息屏上展开。黑白影像，颗粒感明显，显示的是月球背面一处崎岖的高地。阳光以极低的角度照射，投下长长的阴影。
沃森用光标圈出一处：“看这个。”
那是一个位于环形山边缘的阴影结构。初看像是自然形成的岩石突起，但仔细观察其轮廓——锐利的几何线条，对称的弧形凹槽，还有一系列排列规律的、仿佛喷口或接收器的圆形凹陷。
“我们当时认为那是光影错觉和地形巧合，”沃森缓缓道，“胶片原版被封存，列为‘异常影像-待分析’，然后就再也没人提起。直到昨天，我看到‘全球凝视者’拍到的你们的飞行器后……”
他又调出一张图片——那是“鸾鸟”战机的底部示意图，展示了其谐振推进器阵列的喷口布局。
万里屏住了呼吸。
月球照片上那些圆形凹陷的排列方式、间距比例、甚至与主体结构的夹角……与“鸾鸟”推进器喷口的设计，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几何相似度。
“这不可能……”万里喃喃道。“鸾鸟”的推进器设计，是基于秦宇留下的部分原理图，结合“伏羲”的优化计算，由“铸翎”团队耗费数年心血才最终确定的。那是全新的技术路径，理论上不可能与半个世纪前月球上的某个阴影结构雷同。
除非……
“除非你们不是在‘发明’，”沃森替他说出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而是在‘重新发现’。除非月球上，甚至地球上，早就埋藏着某种……技术蓝图。而人类文明，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一次次地接近它，却从未真正理解它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最初被设计来做什么。”
照片上，那个五十年前的阴影静静躺在月尘中，其轮廓与人类最先进的空天战机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回响。
万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隐于市”计划要隐藏的，不仅仅是人类当前的活动。
也许，它还要隐藏一个更久远、更恐怖的秘密：
人类所走的科技之路，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原创”，又有多少，是在不知不觉中，沿着某个古老文明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