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景象,可与外面不同。从外面看,这院墙都已经斑斑驳驳,似乎破败不堪。但是内里却精细得很,地面都是青砖铺成的。
那黑脸汉子引着邓朱穿过前院,一进内门,景象更加华美。角落,以怪石叠成假山,虽不高大,却颇具意趣。廊柱上的朱漆鲜艳夺目,显然是新刷不久。
再往里走,竟有一片精心养护的竹林,旁边开挖了一方水池,池水幽深。
水池中央,立着一座重檐亭榭,由四根粗壮的红柱支撑。亭中赫然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雕像面目奇特,有些许异域特征。然而身上所穿的,却是宽袍大袖,长带飘飘,竟与常见的伏羲、女娲石刻衣饰有几分相似
这种不伦不类的组合,透着一股怪异。
邓朱对此却视若无睹,跟着黑脸汉子绕过水池,走进旁边一间更为隐蔽的侧室。汉子反手关上门,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邓朱将一直紧抱在怀中的包裹,放在案几上。包裹系得很紧,她费力地解开结,将里面的东西展露出来。
刹那间,昏暗的室内仿佛被阳光照亮。
包裹里,是数枚黄澄澄的马蹄金!在跳动的灯火下,光泽诱人,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邓朱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汉子的黑脸被金光照亮。他鼻梁两侧涂抹了浅色的颜料,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使得他的鼻梁看上去异常高挺。
他死死盯着那几枚马蹄金,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脸上的谄媚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太夫人……这……这真是让小人……太夫人果然是诚心相求啊!”他的双手都有些发颤了,“既然如此,小人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此事,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邓朱疲惫的脸,总算露出一丝轻松。她叹了口气说:“老妪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之前试过多少大巫,求过多少方士,钱帛花了无数,可……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儿如今还在狱中,眼看时日无多……”
黑脸汉子不动声色,不过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像邓朱这样,要么为权、要么为财,因为走投无路、心智已不似常人者,才是这私社的“受众”。
平头百姓日子还过得去的,也不会来信这些七拼八凑、不伦不类的玩意。除非他们遭遇了太多不公,或者接连被厄运折磨,或者干脆就精神不正常。
至于白马寺之类的名头……普通百姓是不会去碰。不过律法总有管不到的人吧。
邓朱小声问:“我只听说白马寺中有孝明皇帝命人取回的什么经,怎么也……”
那汉子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太夫人想啊,这中原的神只,信众何其之多?每日里求官、求财、求子、求平安的,数不胜数。神仙们忙得过来吗?香火供奉分摊下去,又能剩下多少?有时候啊,不是不灵,是顾不过来。”
邓朱听了,若有所思。
他顿了顿,观察着邓朱的神色,继续说道:“这就好比人间官场。一个新官上任,为了站稳脚跟,做出政绩,是不是得比那些老官更卖力,更能办事?这新来的神只,也是一样的道理。根基未稳,正需要显圣立威,吸引信众。此时相求,往往比求那些久居上位的旧神,更易见效。”
邓朱听着,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她想起宫中那个得宠的邓贵人,不也是因为处处显得比阴后更能干,更懂得迎合圣意,才一步步爬上来的吗?新来的,确实更需卖力。
“那……依你之见,究竟是何办法?”邓朱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汉子见鱼已上钩,眼中有些得意之色,但语气依旧躬敬。
“以往若欲诅咒贵人,多用木偶,书写其名讳生辰,诅咒后埋入地下,借地脉阴气侵损。此法或许曾经有效,比如那孝武皇帝时的……可太夫人想一想,孝武皇帝如今也已在地下,他晚年已有悔意,深知巫蛊之祸的惨烈。如今再用这老法子,在他‘眼皮底下’行事,岂不是白费工夫,哪里还能灵验?”
邓朱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之前……”
汉子打断她,神秘地说:“所以,这次需用全新的法门!不需木偶,以免触怒地下先帝。只需太夫人您,亲笔将那贵人的名讳、生辰,书写于这方上好绢帛之上。”
他说着,从案几下取出一小块素色绢帛和一支笔,磨好墨。
邓朱迟疑了一下,说:“若不知生辰呢?”
“只要能分辨是谁,便可以。”
邓朱点头,接过笔,在绢帛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这,你也要看吗?”邓朱问。
“太夫人,我是巫祝,就算不看,也知道写的是谁。”黑脸汉子说。不过他还是转过身去,背对着邓朱。
邓朱写完,将绢帛小心拿起,吹干墨迹,用绳子栓好。
黑脸汉子说:“将此绢帛交予小人。我会在西帝神象前,以祷文焚化,将其诉求上达天听。”
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卷绢书,递给邓朱:“此乃西帝亲传的经文,不过并非汉字写成,我已标注其音。太夫人请拿回去,于静室之中,每日焚香叩拜后,按照注音,诚心念诵百遍。”
邓朱接过绢书,翻看一看,里面写着些语义不明的文本,全都不成句,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其实也没意思,都是胡编的。
“念熟此篇,心有所感之后,”汉子继续说道,“太夫人便需再备金帛,来此换取第二篇经文。如此往复,每熟读一篇,便换下一篇,十日一换。待百日之后,经文融会贯通,虔诚感动西帝,则大功可成,彼时,太夫人所恶之人,自然灾厄临头,再无翻身之日!”
邓朱听着这繁琐步骤,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觉得愈发可信。
如此复杂,如此耗费心力钱财,定然比那些简单埋个木偶的法子要高深得多!
但她随即又担心起来,说:“假如我所咒者,不止一人……”
汉子眼珠子一转,说:“那,便需多念诵几遍,重要的是,钱帛需更多。两人便两倍,三人便三倍。”
“金钱玉帛,如今也不如我家性命重要。就依大师所言!”邓朱连忙答应,将那卷绢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临走之前,她还到亭中那尊不伦不类的神象前,拜了三拜,口中喃喃念叨了几句“解我灾厄,惩处恶人”之类的话。
做完这一切,她又对那黑脸汉子叮嘱了几句“万事拜托”“务必尽心”,这才急匆匆地离开了这处私社。
那黑脸汉子将邓朱送至大门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脸上的躬敬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地窃喜。
“呵,又一个送财的蠢妇。洛阳贵妇,怎么也与乡野村妇一样蠢。”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密室,扑到那几枚马蹄金上,一把揽入怀中。
黄金冰凉的触感,让他赶到浑身通泰。他一遍遍地抚摸着,用牙齿轻轻啃咬,然后一枚一枚地仔细查看。尽管只有几枚,他却看了许久,比对自己的老婆还上心。
最后他感慨道:“唉,可惜,在我手里,也留不了多久。幸亏还有其他可玩的。”
接着,他抱起马蹄金,走到侧室最里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他挪开挡板,下了地室。里面赫然堆放着更多的黄金、美玉、五铢钱,以及堆积如山的精美丝帛。
但这还不够,他放好马蹄金之后,脸上带着猥琐的笑,走到地室尽头,又打开一道门,然后咽着口水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