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邓朱家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庖厨早已备好夕食,却无人享用。
邓奉枯坐在前厅的案几旁,看着逐渐凉掉的羹汤和肉食,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母亲邓朱的身影。
“来人!”邓奉不耐地唤道。
一名婢女应声而入,垂首而立,身子微微发抖。
“我母亲呢?为何还不来用食?”邓奉沉声问道。
那婢女头垂得更低:“禀主君,太夫人她在后院……奴婢不知何事……”
邓奉见心中无名火起,猛地一脚踹在婢女小腹,将她踹倒在地。
“蠢婢尔!要汝何用!”
婢女疼痛难忍,不敢哭出声,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邓奉不再理会她,起身直奔后院邓朱的寝室。
到了门口,他先是轻轻敲门,口称“母亲”,结果无人相应。
“太夫人不在其中?”邓奉询问一旁的奴仆,奴仆摇摇头。
邓奉一怒之下推开房门,室内空无一人。
“又跑到哪里去了!”
邓奉忍不住抱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出寝室,沿着府内的回廊一路查找。穿堂过院,经过一片枯竹林时,一阵若有若无、含糊不清的念叨声,飘入他的耳中。
邓奉止步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异样的腔调,不似寻常言语。
他循着声音,走向竹林深处,那里多了一间草庐。越靠近草庐,那声音便越是清淅。正是邓朱的声音。
邓奉叫了几声,还是不应。他不耐烦了,猛地推开柴门。
只见邓朱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个草垫上,身形微微前俯,正对着一卷展开的绢书,念念有词。
“母亲!”邓奉喝道。
邓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然后就想把绢书合拢藏起。
邓奉上前,趁邓朱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那卷绢书抢了过来。
他迅速展开,借着草庐内的珠光仔细查看,只见锦帛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本,但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却全然不通,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仿佛孩童的胡乱涂鸦。
邓奉照着上面念了几句,只觉得拗口无比,毫无意义。
“这是何物?母亲,你在此念叨这些鬼画符作甚?!”
邓朱气急败坏地呵斥道:“逆子!快还给我!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整日在家中闲坐,无所事事,难道还不许我想想办法吗?!”
邓奉一听这话,猜测他这位母亲,准是又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紧紧攥着锦书,追问:“想办法?是何办法?这到底是何物?母亲你不会是又听信谁的谗言吧,需谨防有人蓄意欺骗你,想对我家不利!”
邓朱眼神闪铄,伸手去夺:“你若还顾孝悌之义,便还给我。”
这话一说,邓奉没办法了,而且他也看不懂,只好将绢书还给邓朱。
但他在草庐之内查看一圈,又环顾草庐四周,查看地面,并未发现任何翻动泥土的痕迹。
邓奉稍微松了口气,但疑虑未消。他无奈地对邓朱说:“不是巫蛊之术便好……母亲,你若再弄出那等事端,我邓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听到“巫蛊”二字,邓朱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她吞吞吐吐地辩解道:“那……那自然不是。你莫要胡乱猜测。”
邓奉见她这般神态,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母亲!不要隐瞒,快告诉我到底在做何事!”说着,他又上前,想要取回绢书。
邓朱叱骂道:“你这不孝子!你二弟还在狱中等死,我家眼看就要破灭了,你难道想等着被流放到岭南,死在那山林瘴气之间吗?阴后不争气,你也不中用,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救我邓家于水火?!”
邓奉看着母亲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既痛又怒。他只好压低声音,劝道:“母亲!你不想办法还好。我们如今虽失势,但家中尚有积蓄,若能安分守己,让子弟潜心向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起。可你一旦‘想办法’,到时候流放都不够了。”
邓朱嗤笑一声:“呵,如同那些落魄士人一样,指望着哪家贵人看上,举个孝廉?如此苟活,邓奉,你可真没出息!我邓朱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邓奉见母亲完全听不进道理,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是徒劳。
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他转身拂袖而去,独自回到前厅,看着满案已然冰凉的菜肴,毫无胃口。
他挥挥手,让奴婢撤了下去,然后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噗!这酒为何如此之……”
邓奉将耳杯掷于地上,然后回味着口中的滋味。片刻之后,又拿起杯,重新倒满。
没过多久,他就变得晕晕乎乎的,沉沉睡去,仿佛忘却了一切烦恼。
与此同时,洛阳令官署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任洛阳令邓骘刚刚处理完一批日常公务,正准备下值。县尉匆匆入内禀报。
“明县令,今日突然有一破落商人前来报案,声称其家财被一民间私社骗掠一空,恳请官府为其主持公道,追回钱帛。”
邓骘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些许烦躁:“私社?能有何稀奇。如今天下不只洛阳,民间私社何其多。父老社、正社、酒社、宗社、孝子社……名目繁多,做什么的都有,不少都有些许越轨之事,难以尽制。这次又是什么社?”
县尉躬身答道:“回明令,据那商人所言,此社名为‘西帝社’。”
“西帝社?”邓骘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陌生,是做什么勾当的?若真涉及骗财,倒也不能坐视不理,需得查问一番。”
县尉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明令,下官初步了解,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据闻,这西帝社的活动,不止涉及我洛阳一县,在河南尹下属诸县,似乎都略有牵涉。背景……可能也有些不清不楚。”
邓骘闻言,沉吟起来。他新官上任,自然想做出点样子来。不过,他想起上任前邓贵人的叮嘱,以及上一任同样姓邓的那位惹出的麻烦,就明白要挑选那些稳当一点的事情。
“原来如此……如果涉及数县,确实已非我能独断。”邓骘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这样,你且将此事详细记录在案,上报河南尹,请上官定夺。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下官明白。”县尉心领神会,拱手领命而去。
邓骘看着县尉离开的背影,将此事抛在脑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便下值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