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蜷缩在冰冷的枯草丛中,一动不动,思考着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过了许久,他在春寒中有点坚持不住了,院门才发出吱呀一声,再次打开。那老妇出了远门,后面一个黑脸汉子,脸上堆着笑,与她揖别。
“社司命……”郑虎暗子念叨着。他此时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老妇回到马车上,径直离开。直到马车彻底消失,郑虎才长长地舒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活动了一下双臂。
但他仍躲藏着不动,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这样,社司命才不会怀疑他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院门,心中挣扎了片刻。社司命不是个有良心的,郑虎向来知道。
“横竖都是死……”郑虎低声咒骂了一句,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从草丛中爬出,一点点挪向院落大门。好不容易爬上门前的石阶,他喘息片刻,抬手用力拍打木门。
过了一会儿,木门再次打开,露出社司命那张黧黑的脸。
“怎么又是你?”社司命的声音冷冰冰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厌烦之色毫不掩饰。
但他看看四周,终究将郑虎让进院门之内。
郑虎仰着头,挤出一点笑容:“社司命,在下实在没办法了。身上一个钱都没了,眼看就要饿死冻死……再赊给我一点那种酒,让我换点活命钱吧?”
社司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郑虎,现在风声紧得很,已经有人报到官府,说我们售卖劣酒,诈骗钱财!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再给你酒?你别拖累我。”
郑虎的说:“社司命,我以前带着你交游周边各县,结识众多友人,并不与你见外。如今蒙难,还望相助。”
社司命不耐烦了:“我并非没有帮你。上次给你酒去卖,让你换了几天吃喝,这还不算帮你?我有我的难处,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纠缠?至于以前的事,提它作甚?不过是一起喝过几场酒,难道还要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郑虎知道,哀求是没用了。
他微微直起一点身子,盯着社司命的黑脸,缓缓说道:“社司命说的是。我郑虎如今是刑馀之人,如同烂泥,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自我遭难后便不再来往,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我还有一个兄弟,是个重情义的。即便我落到这步田地,他仍时常来看我,给我带些吃的。我心里苦闷,也常与他说些……旧事。”
社司命咀嚼着“旧事”二字,看着郑虎那意有所指的眼神,脸色猛地一变。他明白了,郑虎这是在暗示,可能已经将他与西帝社的勾当,告诉那个所谓的兄弟!
“你敢威胁我?!”社司命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如同蝼蚁般的残废,竟然敢反过来要挟他!
他想杀了郑虎。可是,郑虎分明是在暗示,他若死了,那个“兄弟”会去告密。
确实,郑虎这种人,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了。当初就应该当做不认识!
社司命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绝情。
郑虎果然是这么说的:“威胁?不敢。只是社司命你也知道,我若死了,我那兄弟也许就会去找官府的人,带他们来到这里。到时候,会不会给社司命带来麻烦,那就不好说了。”
社司命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哈哈哈!找官府?郑虎,你以为我怕洛阳令、河南尹吗?就算司隶校尉亲自来了,我也不怕。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郑虎心中发虚,但是面上毫不退缩。他一字一顿地说:“既然社司命不怕,那我们……便也可以试一试。”
社司命眼神变幻不定。他背后自有依仗,不过,如果真惹出些麻烦,那些大人物可不会对他有任何耐心。就算最终能摆平事端,他难免被收拾一番。
不如今天暂且打发了他,以后再做计较。
社司命压怒火和,挤出一丝笑容:“郑虎,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你我毕竟相识一场。再卖酒是肯定不行了,风险太大。这样吧,我私下帮你一把。”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不大的布囊,掂量了一下,扔到郑虎面前的地上。一阵五铢钱碰撞的脆响响起。
“这里面有些五铢钱,不多,但够你支撑些时日。拿去吧,待过些时日……我再找找别的活计,来帮你。”
郑虎沉默着,伸出脏污的手,抓起了那个布囊,捏了捏。
“多谢社司命。”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不再多言,用双臂撑着身体,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消失在寒冷的暮色中。
社司命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关上了院门。
郑虎没有直接回家。他先是用社司命给的钱,在一家最便宜的酒肆,买了一坛最劣质的浊酒,然后才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回到他的陋室。
一口气灌下了大半坛之后,郑虎暂时忘记了寒冷和疼痛。
醉意涌了上来,郑虎倒在冰冷的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混乱而可怕的梦。梦里,好兄弟阿升又来看他,带来了香喷喷的酒肉,两人如同往日般开怀畅饮。之后,他们勾肩搭背,说笑着要去女闾寻欢作乐。可刚走出巷口,社司命那张黧黑狰狞的脸就突然出现,带着一群手持利刃的信徒,疯狂地追杀他们。他拖着残腿跑不快,眼睁睁看着阿升被砍倒在地,紧接着,冰冷的刀锋也刺入了他的后背……
“啊!”郑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同时,“咚咚咚”的敲门声传入耳中。
“虎兄?虎兄你在吗?我是阿升!”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郑虎神情恍惚,看看窗外天色,意识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他挣扎着爬起身,挪过去开门。
阿升手里提着一袋粟米和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
“虎兄,你怎么才开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将粮食和鱼放在破旧的案几上,说:“我看你脸色不好,这些你先拿着,凑合吃几顿。实在不行……我以后每天给你带一餐饭来。总能让你饿不死。”
他看着郑虎落魄凄惨的样子,叹了口气:“别的不说,就看在当年咱们混迹街巷时,我年纪小被人欺负,你总还看在少时情分上护着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