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升留下那点的粟米和鱼,又安慰了郑虎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破旧的木门重新关上,陋室内恢复了死寂,只剩郑虎粗重的喘息声。他呆坐在冰冷的榻上,梦中阿升被砍杀的惨状,和社司命那狰狞的面孔,不断他在眼前交替。
“不对……不对!”郑虎猛地抓住自己纠结的头发,冷汗瞬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
“我白日里用阿升来威胁那黑心贼,他当时忍了,但心里定然已动了杀机!他那种人,岂会留下隐患?他不仅要杀我,恐怕也会查出我说的兄弟就是阿升。需知,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郑虎有点后悔了。阿升是如今唯一还肯帮他的人,自己却可能将他拖入死地。
就为了一点能让他多活几天的钱帛。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郑虎苦苦思索。跑?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一个残废,身无分文,就能离开洛阳,也还是死路一条。躲?又能躲到哪里?社司命手下有很多信徒,他们肯定能找到自己,也能查到阿升。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郑虎头脑中。
“我恨七里酒肆,是他们害我至此!如今那西帝社的社司命也要杀我灭口……这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但,如果……如果我让他们两家斗起来呢?让他们二犬相斗!谁,谁会赢?”
他回想起之前的传闻,七里酒肆那个小公子,连前任洛阳令带着县卒围庄都不怕,甚至敢与县卒对着干!
更有甚者,最后倒大霉的竟然是邓奉。听说,他弟弟邓毅,连命都保不住了。
相比之下,社司命虽然吹嘘不怕官府,但他们真的能与七里酒肆作对到底吗?除非,这西帝社背后,是天子本人吧?
“呵呵。”郑虎傻笑一声,“这不可能。”
终于,郑虎下定了决心。“与其等死,不如试一试吧。也许那小公子大发善心,留我一条命,还能救了阿升……”
天已经黑了,郑虎整夜睁着眼睛。阳光再次照亮这陋室时,郑虎便爬起身,将肮脏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清洗了一下。然后束起发髻,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包上。
然后,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朝七里酒肆挪去。这段路程本来不算长,但如今对他来说却是异常漫长而痛苦。他咬着牙,一刻不停。
到了酒肆附近,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在对面一条僻静的小巷中停下,躲在阴影里,观察酒肆动静。
惠君在忙碌的间隙,无意中瞥见了对面巷口那个一直盯着酒肆看的怪人。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路过的闲人或乞儿。但时间一长,那人既不上前乞讨,也不离开,只是死死地盯着这边,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她悄悄走到班勇身边,低声道:“班郎官,你看对面巷口那人,瘫倒在地,还鬼鬼祟祟的,看了好半天了,有点吓人。”
班勇向着惠君指的方向,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他皱了皱眉,从身上摸出几枚五铢钱,对惠君道:“许是个乞儿,我去打发。”
班勇穿过街道,向那巷口走去。可越靠近,他越觉得那人影有些眼熟。当他走到近前,看清对方那张脸,以及明显无法站立的双腿,他瞳孔猛地一缩,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郑虎?你还敢来这里?”
郑虎看到班勇认出自己,脸上有恐惧,也有仇恨。
他不等班勇进一步发问,便用挺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然后向着班勇行礼。
“班……班郎官,”郑虎的声音沙哑,“小人有要事禀报。”
他言辞谦卑,班勇按着匕首的手却没有松开:“何事?”
郑虎直视着班勇:“我知道是谁在卖假的七里香!我知道他们的底细!”
不就是周平说的私社吗……但班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冷地看着郑虎,没有说话。
郑虎见班勇不语,心中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此事关系不小,可否……可否让小人进店内详谈?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班勇扫了一眼酒肆的客人,沉吟片刻,说道:“现在店内客人多,你随我来。”
他示意郑虎跟上,自己则转身引路,绕向了酒肆的后门。
酒肆后门连接着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班勇将郑虎带进一间狭小房间,关上了门。
“说吧。”班勇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盯着郑虎。
郑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结识社司命,那社司命如何制备劣质酒水冒充“七里香”,其据点大致在何处,以及昨日他如何威胁社司命索要钱财,并因此担心被灭口的事情,尽可能地说了出来。
班勇问:“你应该恨我们入骨,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们?”
郑虎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恨!我怎么能不恨!我因汝等下狱,成了废人。”
“但是……如今我性命难保,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求足下及庄园公子,贵人雅量,能容我这废人!”
……
太阳偏西,七里涧庄园内。
刘胜满头大汗,招呼着刚刚放下捣杵的田广:“田广,汝等都先停吧,我们回去用夕食。”
田广甩着酸麻的骼膊,走到水池边胡乱洗了洗脸和手,抱怨道:“公子,这树皮真的要捣得这么碎吗?先用铡刀切,再用踏碓这么反复捶打,简直要把人累死了!比种地还累!”
刘胜解释道:“必须如此。纤维不够细碎均匀,造出来的纸就粗糙易破,根本无法书写。再坚持一下,等木匠把水排做好,利用七里涧的流水来驱动踏碓,就能省下大半力气了。”
好在香喷喷的汤饼抚慰了他们的肚皮。正吃着,忠伯来报,说班勇等在酒肆值守的人已经回到了庄园。话音刚落,班勇出现在忠伯身后。
刘胜说:“今日如何?”
班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凑到刘胜耳边,低声将今日郑虎之事说了一遍。
刘胜闻言,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问:“竟有此事。他人现在何处?”
班勇指向停在不远处的辎车。李敬上前,掀开车帘,只见郑虎用双臂支撑着身体,正艰难地从车内挪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