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命人将周平唤来,与班勇一同,开始仔细盘问郑虎。
“郑虎,你将之前对我说的话,再详细对小公子说一遍。从你如何认识那社司命,到他们如何制售假酒,以及你昨日所见。”班勇命令道。
郑虎看了一眼新进来的周平,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他亦是苦主。”班勇道,又转向周平,“周平,你且听着,暂勿插话。”
周平连忙点头,看着地上面目凄惨的郑虎,眼神复杂。
郑虎定了定神,将自己与社司命结识的经过,西帝社如何用劣质酒水勾兑辛辣之物冒充“七里香”,那处位于谷水以北、树林深处的院落据点,以及昨日他去索钱并威胁对方的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周平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都握紧了,但记得刘胜的嘱咐,强忍着没有出声。
刘胜也知道他是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愤怒,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郑虎说完,刘胜令其先到门外稍候。房门关上,刘胜看向周平:“周公,他所言,与你所知,可有出入?”
周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回公子,大体不差。只是……在下此前只知谷城县老家那边有此社活动,却不知在洛阳近郊,竟也有他们的巢穴!而且听他所言,这洛阳的据点,似乎更为隐蔽。”
刘胜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班勇开口道:“公子,既然已知其巢穴所在,郑虎也熟悉路径,是否由我带上人手,趁其不备,直扑那处私社,将人赃一举拿下!”
刘胜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再次将郑虎唤入室内。
“郑虎,除了制售假酒、骗取钱财,你可还知这西帝社,有无其他不法勾当?”刘胜盯着郑虎。
郑虎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小人主要就是替他们卖过酒,拿点微利。其他的……社司命口风甚紧,不会与我们多说。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想起昨日所见,“不过昨日小人等侯时,曾见一乘颇为华贵的马车到来,一位老妇人独自进去,过了许久才出来。社司命对她也还算躬敬,亲自送到门口。小人虽不识那妇人,但看其穿着车驾,绝非寻常人家。或许……或许有些贵戚之家,也与此社有些纠缠。”
贵戚?刘胜与班勇交换了一个眼神。联想到新任洛阳令邓骘对此事推诿态度,以及河南尹一直拖延,他们心中不免有些疑云。
并且刘胜也知道,这种玩意,总得有个保护伞。
这西帝社若仅仅是个骗钱的民间私社,官府何至于如此忌惮?若真有贵戚牵扯其中,甚至就是其靠山,那事情就复杂了。
洛阳城中,年老的贵妇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刘胜说:“看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敌情不明,贸然行动,恐生变故。”
他又问郑虎:“你既言走投无路,又惧那社司命灭口。眼下我给你一条路。你对那私社所在及社司命样貌最为熟悉,可否助我,监视彼处动静?最好能探明一二人的身份。”
郑虎说道:“可。”
刘胜点了点头:“好。庄园中自有规矩,也会予你衣食栖身之所。”
郑虎伏身:“多谢公子收留!”
班勇看着他,又看看刘胜。刘胜会意,忽然问道:“你心中一直认为,是七里酒肆将你害至如此境地?”
郑虎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脸上神色变幻,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小人确是这般想的,恨意难消。但……但细想起来,也是小人有错在先,屡次寻衅,自取其祸。如今公子肯给条活路,若还能护我……和我那兄弟阿升周全,小人也是混迹市井之中多年,也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自然不会再记恨。”
说完他抬起头,好象还挺自豪。
班勇冷哼一声:“你这鼠辈,言语间颇为倨傲,难道你依附邓毅作恶,还有道理了不成?”
郑虎偏了偏头,看着案几不说话。
刘胜却哈哈大笑,说:“郑虎妙人也。且随班勇去,先寻个空茅屋住下。”
班勇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对刘胜说:“公子,郑虎此人简直猖狂。”
刘胜说:“我懂得。郑虎多年来惯为恶少年,目无法纪,不会与你讲道理。但,岂不闻昔日晋重耳流亡时,其仆竖头须卷走资财,重耳返国为君,竖头须求见,左右欲杀之,重耳仍见用之;又闻高皇帝得天下,曾悬赏千金购仇人雍齿,后从张良计,先封雍齿以安诸将之心?”
班勇咂咂嘴,说:“公子见识深远,勇不及。只是……仍需小心提防。”
“这是自然。”刘胜点头。
……
十日时间,匆匆而过。
谷水北岸,水面早已经解冻。班勇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戴着一顶破斗笠,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鱼竿,看上去象个寻常的渔夫。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土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辎车,郑虎就蜷在车里,通过车帘的缝隙,盯着桥上的来往车辆。
日头渐高,班勇以为今日又将一无所获,却看见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辚辚驶过。他回头看一眼郑虎,正好看见他在对自己招手。
班勇装作若无其事,走回辎车,郑虎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过桥的那辆车!就是它!十日前就是这辆车!”
“确定?”班勇低声问。
“确定!我记性极好,先前在万寿里看一眼就认出李敬,班郎官难道忘了吗。车轼上的铜饰样式,拉车马匹的毛色,我都记得!”
班勇收起鱼竿和空空如也的竹篓,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驾车缓缓跟上,始终与前方马车保持着一段距离。
前车似乎对路径很熟,速度不慢。班勇驾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看临近一条通向邙山深处的岔路,前面的马车速度却慢了下来。低垂的车帘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车内有人正通过缝隙,观察身后这辆辎车。
“班郎官,不要停。”郑虎悄悄提示班勇。
班勇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目不斜视,仿佛只是路过的乡民,从容地越过那辆华贵的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前行。
车厢中的郑虎看见,那辆马车在他们驶过一段距离后,才重新动了起来,拐上了那条通往山中的岔路。
班勇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官道前行,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脱离对方视线,他才迅速将车驶入路旁一片稀疏的林子,藏好车辆。
“你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看看。”班勇对车内的郑虎叮嘱一句,自己迅速爬上路旁的矮丘,另一边正是方才经过的岔路。居高临下,正好可以监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辆马车才重新出现,沿着岔路返回。班勇便回了辎车处,拉着郑虎返回,远远跟上。
马车过了谷水上的木桥,返回洛阳城中,七拐八拐,驶入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的大门。
那宅邸的门楣上,并无特殊匾额,但班勇认得,那里正是邓朱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