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七里涧庄园，班勇立刻向刘胜禀报了今日所见。
“车驾进了邓朱的家？”刘胜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如此说来，郑虎所见的老妇人，应该就是邓朱本人。上次去，正好是十日前。”
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邓朱……她为何要亲自去那种地方？若她真是西帝社背后的靠山，以她的身份，大可遣心腹往来传话，或让那社司命上门拜见，何须降尊纡贵，冒险亲自前往那等偏僻隐秘之所？这不合常理。”
刘胜命人再次找来周平。
“周公，你仔细回想，受这西帝社之害的，是否都是如你家这般的平民百姓？有无富户或本地豪强？”刘胜问道。
周平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小人好象确实听说过，县中也有几家豪强，似乎也曾送过资财给那西帝社，求取福报或化解灾厄什么的。不过，据说若是豪强家中事后觉得不灵验，或是不满意，那西帝社似乎会退还部分钱财，甚至赔些小心。但像小人母亲这样的平民百姓，一旦钱财被骗去，那是绝无可能讨回的，只能自认倒楣。”
他又说：“小人还隐约听人议论过，外县似乎有几家原本颇有家资的，不知怎么被这西帝社盯上，着了他们的道，最后田产家财都被吞没一空，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凄惨无比。却告状无门，听说是因为本地的豪强也牵涉其中，与西帝社一起分了他们的产业，上下打点，自然没人管那几家破落户的死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胜说，“恐怕，此私社这回是钓了一条大鱼！”
……
田广这几天累得要命。自从公子说要造纸，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庄户就没歇过。砍树、剥皮、铡碎，再用踏碓反复捶打那些树皮麻头，直累得骼膊都抬不起来。
这天傍晚，总算得了一点空闲，他连饭都懒得吃，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屋舍，倒在榻上就不想动了。幸亏家中无他人，不然歇也没得歇。
刚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啊？”田广有气无力地问。
“是我。”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田广一听就知道是谁。他爬起来去开门。惠君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些紫红紫红的李子，看着就很新鲜。
田广让开身子，惠君走进来，将竹篮放下说：“今日上商里采买，见有橙子，便买了一些，带些给你们尝尝。”
田广也不客气，抓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果肉酸甜，汁水饱满，他连吃了好几颗，才含糊地说：“恩，甜。阿顺和奉昌他们呢？叫他们也来吃。”
“你叫吧。”惠君在一旁的席子上坐下，“我懒得走那许多路。”
田广嘿嘿一笑说：“那宜僚呢？你没给他也带些？”
惠君的脸颊微微泛红，扬手作势要打他：“你休要胡说。难道我要去贴着他？”
“那倒也是。”田广一边吃一边说，“不过，你有朝一日总要嫁人，庄园中恐怕难找，除了我们三个。我看只能拜托小公子，让他帮你在外面找个老实的。”
惠君啐了一口，表情不对了。田广知道自己今日说话有些过分，只好连连告罪。
惠君好象不当回事，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田广，你说公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正月都快过完了，他都不怎么来酒肆了。以前隔三差五总要来看看的。还说要防着假酒。”
田广把橙子皮扔出窗外，说：“我也不太懂。公子说是要造纸，你没见桑林里边好些树都被砍了吗？还挖了池子，要泡树皮。除了这个，你也知道……前些日子不是来了个姓周的。今日似乎也收留个什么人，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
“酒肆里也不太平。”惠君叹了口气，“这几日总有客人来说买了假酒，要我们赔。班郎官和李郎官仔细盘问，有一半是使诈，想浑水摸鱼讹些钱财。真是令人生厌。”
田广吃完最后一颗橙子，拍拍手：“这些事有公子和宜僚他们操心，你管好酒肆就行了。”
“唔。”惠君随意答应了一声，然后摇摇头，站起身，“不与你说了，我回去了，明日酒肆还要开门。”
田广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惠君离开田广的屋子，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田广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陷入单相思的女子，头脑中理智可就剩不下多少了。这种女子，最好骗了。
第二天，酒肆照常开门。
惠君照旧站在酒垆后招呼客人。忙了一上午，到了午后，酒客渐渐少了。惠君趁着空闲，擦拭着酒垆和陶器。
“小娘子，今日怎么不见你笑？”一个常来的老酒客打趣道，“有何心事，与郎说一说。”
惠君勉强笑了笑：“哪有的事，许是有些乏了。”
那酒客还要再调笑，却被惠君岔开了话题。她心里有些烦乱，连平日应付客人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班勇始终背对着她，惠君瞥了他几眼，忽然对忠伯说：“忠伯，时间不早，不会再有许多人来。我想出去买些东西，可否？”
忠伯看了看酒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点点头：“也快沽清了，快去快回，不要误了回庄园的时间。”
惠君走出酒肆，却没有去常去的市集。而是在一条繁华里巷中游走。
巷子尽头有个木棚，棚下摆着张破旧的案几案几上摆着几片龟甲、一些蓍草，还有几个小陶罐，后面坐着个妇人，
这是个占卜的摊子。但与别处不同的是，占师就是那个妇人。
惠君在木棚前站定，有些尤豫。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惠君一眼，笑道：“淑女又至，欲占何事？可是婚姻、相思？不必尤豫，但说无妨。”
惠君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才慢慢走到案几前，在妇人对面坐下。
“我……”惠君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妇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惠君才低声开口，这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原来如此。”妇人若有所思，“淑女家住何处？”
“……可否不相告？”
“有何难处吗。”
惠君没有说话。
妇人观察着惠君的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她拿起几根蓍草，开始摆弄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惠君。
“你那心上人，是一位年轻英武的郎君，只是不苟言笑，可是？”
“是……”惠君含糊答应，只觉得这等事猜也能猜个大概，可能是蒙对了。但接下来占妇的话让她吃惊。
“那人出身说高不算显贵，但也不比寻常。恐怕淑女想要接近他，他还不太上心呢，可是？”
“正是……怎能如此之准。”
“呵呵，占妇我还知道，他样貌不必寻常，似乎还稍微有些异域风情。”
“这，竟如此之准？那该如何？”惠君急切地问。
妇人叹了口气：“你所求之事……怕是不易。”
惠君看上去并没有很失望，好象在预料之中。
“不过……”妇人仔细观察惠君的表情，眼珠子一转，“我知道有一处，或许可以满足你的心愿。甚至，你的命中人，要比那不解风情的，好得多呢！”
“何处？”惠君急忙问。
妇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一处私社，中有秘法，可助人姻缘、子嗣。是新来的神只，比那些老神仙更灵验。”
惠君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疑虑：“这……这要如何求？”
“你去了便知，我告诉你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