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让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动。对饮几杯之后,刘胜看向班昭案头,除了笔墨砚台,便是堆积的简册与几卷帛书,便开口问道:“曹大家种豆之后,还要治学吗?可见续写《汉书》一事,劳心费神。”
班昭说:“在家中也许阅读些简牍。需知,家兄遽然离世,留下‘八表’与《天文志》未竟,这八表尤其繁琐。”
她叹了口气:“八表之事,应依前史旧例列表,然自孝武皇帝以后,诸候分削、功臣袭替、百官迁转,沿革颇多。东观所藏历年诏令、功状、官牒,卷帙繁多,皆需一一检核对照,方敢下笔。仅《诸候王表》与《异姓诸候王表》所需核验的封爵、除国记录,便已令人发愁。近日我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刘胜想起东观藏书之富,便问:“东观典籍浩繁,查考起来想必极为耗时费力。”
“何止费力。”班昭指了一下屋角几个装满简牍的箧笥,“那些仅是部分需要常备查阅的旧档副本。许多更早的记载,尤其是前汉旧事,在东观或为孤本。查阅时需万分小心,生怕有所损污。我曾想,若能将这些紧要典籍,尤其是世间仅此一份的,抄录出几个复本,分处存放,方为稳妥。只是抄录需精熟书手,耗费时日钱粮,非易事。此事目前也只能想一想。”
刘胜听她提及抄录复本的难处,觉得时机已到,就问:“曹大家,若有一种法子,不需一字字手抄,便能得出数十上百份一模一样的书页,且字迹绝无差讹,大家以为如何?”
班昭没想过这种玩意,疑惑地问:“不需手抄?莫非是仿效碑石传拓?然拓印需有原碑,且工序亦繁,于大量书籍并不适用。”
“并非传拓。”刘胜从布囊中取出一块数寸长的木板,放在案上。
只见木板表面刨磨得十分平整,上面分明刻着反写的字迹,凸起于板面。班昭仔细辨认,轻声念出:“……‘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这是《诗》?”
当然有,班昭吩咐仆人将东西呈上。
刘胜,用刷子蘸了墨,均匀涂在凸起的反字上。然后取过一张纸,小心覆于板上,用另一块平直的木块,在纸背轻轻均匀按压、拂过。片刻后,他将纸揭起,递给班昭。
纸上,赫然是端正的“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八个汉字,墨迹清淅,排列整齐。
班昭接过纸,低头看木板上的反字,再抬头看纸上的正字,又拿起一张空白纸,递给刘胜:“可否再试一次?”
刘胜依言重新刷墨、覆纸、按压、揭起。第二张纸与第一张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大小、位置、墨色浓淡,几乎看不出差别。
“此法确实精妙……”班昭低声说,用手指轻轻触摸纸上的字迹,又去摸了摸木板,“一次刻成,反复使用,字字相同。可是木材易吸水变形,何解?”
刘胜说:“所用木材,梨木、枣木即可。制版时,应沿着木料纵向纹理锯开,然后将锯好的木板用绳子捆在一起,压上重物,沉入池塘中或溪水中。浸透之后,再晒干、加工平整,这样可以防止短时间内变形。刻字之后可再刷桐油等。”
“如此甚好,也够拓印不少副本了。”班昭说,“但是这刻字工匠……”
刘胜回答道:“刻印工匠即可。反字虽难认,但是只需按照型状刻印,并不需全不认识。当然,如果能通文墨更佳。刻字之后需校对,假若有一二错字,便用相同木料加以剜补,熟练工匠亦可以做到。”
接着他话锋一转:“然此版一旦刻成,便可存放许久,随时刷印。印十部、百部、千部,除却纸张油墨,几无新增成本。尤其于朝廷而言,若要向各州郡学官颁行标准经籍,或需布告天下、条文律令,此法优势极大。更紧要者,由此法印出之书,天下同文,绝无手抄辗转产生的讹误。”
班昭频频点头:“此法之利,一劳而永逸也。”
“正是。”刘胜点头,“且东观那些孤本秘籍,若能量力选择,刻版保存,则原册可深藏少用,刷印本可供人阅览研究,岂非两全?”
班昭再次低头看那两张印着《民劳》诗句的纸,又拿起木板仔细端详刻痕深浅、笔画转折。
“此法……前所未闻,若真能克服诸般难处,其价值恐难以估量。非止于保存典籍、颁行定本。假以时日,或可使书籍不再那般难得,于学问传播、士子求学,或有深远之利。”
刘胜道:“曹大家所言极是。我偶发奇想,试作小版以验其可能。深知其中困难重重。今日带来,亦是欲求教于大家。”
班昭放下木板,看向刘胜,带着赞许的神色:“此法构思精妙,实是公子慧心独创。于我而言,于治学一道或可略通,然于此等新法,实在提不出更多匠作上的建议了。”
她略作沉吟,继续道:“不过,我或可于合适之时,向上建言,陈说此法于保存典籍、统一经文、便利官学之大利。若能说动朝廷,拨付资材人手,设立专司,系统雕印常用经典与紧要律令,方是此术得以大用之正途。”
刘胜点头:“若得朝廷推动,自然最好。”
班昭却轻轻摇头:“然此事急不得,更非眼下所能议。宫中近来……颇为忙碌,上下皆在专心筹备一件大事,一时恐无暇顾及此。”
刘胜能猜到是什么事。阴后已废,邓绥摄理后宫,宫中最大之事,不言而喻。他试探问道:“可是……邓贵人封后之事?”
班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公子聪慧,明眼人皆能推知。此事不会有变化了,只是时日与仪典尚在商议。公子心中有数便是,在外不必多言,更无需眩耀这份先见之明。”
“我明白。”刘胜应道,语气平静,“待到礼成,邓贵人便是正位中宫,我的嫡母了。”
说起来是有点尴尬,到时候,还得开口叫她一声……母亲!
不过他心中也有点不爽。不,不止一点。
刘胜有上帝视角,知道邓贵人以后会为了自己掌权,故意放着年长的皇子不立,立小皇帝。
但刘肇不知道啊,他目前只知道邓贵人能力够,姿态也低。
而在刘肇眼里,虽然刘胜足够聪明能干,但他无母族,年纪又小,若立为太子,恐怕反而更加凶险吧?
或许,还有其他尚且不为人知的原因……
“对了。”就在刘胜走神的时刻,班昭又对他说话。
“公子在外也要保重身体。听说公子痼疾偶有发作,若需名医诊治,尽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