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一天早晨,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刘胜躺在榻上,胸口起伏,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他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是一个优人在给他表演。
梦里那个优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穿着彩衣,脸上涂着白粉,在什么地方手舞足蹈地。周围好象有很多人,又好象空荡荡的。然后那优人突然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皇子,我有个谜题,不知您能不能解开。”优人的声音尖细,带着怪异的笑意。
可他说出来的谜,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刘胜在穿越前就听过的。
“有个人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他对医生说,我没病,放我出去吧!医生却摇摇头,对他说:‘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
优人在梦里凑近,白粉簌簌地往下掉:“皇子,您说,这病人要怎么证明自己没病呢?”
这个问题可太熟悉了。当它在梦里被一个涂着白粉的优人问出来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优人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刺耳,越来越响,直到把整个梦境都震碎。
刘胜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
忠伯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公子醒了?今日要进宫,热水已经备好了。”
刘胜点点头,下榻洗漱。梦里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打转。
也许是这些日子发生事太耗神了吧。
不过都过去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邓贵人正式受册为皇后的典礼,终于要上演了。
刘胜穿戴整齐,深色的袍服,腰系玉带。忠伯帮他整理衣襟时,手有些抖。
“忠伯怎么了?”刘胜问。
“老奴……只是想起从前。”忠伯低声道,“公子生母尚在的时候……”
他没说完,刘胜也没让他说完。
“走吧。”
抵达北宫门,天已大亮。宫门外停满了车马,都是来参加册后大典的宗室、外戚、公卿。刘胜此时还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按照内侍的引导,按部就班即可。
天子刘肇在宦官的伺奉下登上御座。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冠冕齐全,但刘胜远远看去,觉得父亲的身形似乎比去年冬天更瘦削了些。脸色在冠旒的阴影下,看不太真切。
接着,邓绥出来了。
她今日盛装打扮,身材高挑,光彩照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刘胜是第一次见。身着五彩翚翟,头上簪珥齐备。长长的绶带从腰间垂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不过刘胜发现,她的小腹怎么大了许多?
自从清河王遇刺之事发生之后,刘胜许久没有进宫,庄园也很少接待宫中来客,自然也无从发现邓贵人的变化。
“不记得邓绥有什么子嗣啊……也许是女儿?”
历史应该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刘胜这时心中没底,万一真是个儿子……
那也活不了多久。
但操心这个一点用没有。仪式已经开始了。
邓绥走到御阶下,面向天子,盈盈下拜。礼官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无非是赞美其“淑德昭彰”、“内辅有功”,故立为皇后。
诏书读完,郑众捧着皇后玺绶,走下御阶,跪呈给邓绥。邓绥双手接过,高举过额,再拜。
整个仪式庄重而漫长。刘胜站在队列里,听着礼官一遍遍唱礼,看着邓绥一次次叩拜。阳光渐渐炽烈起来,晒得人额头发烫。
册立礼毕,天子起驾回殿。皇后则接受内外命妇及百官朝贺。刘胜作为皇子,也需在此时上前正式觐见。
轮到他时,刘胜捧着早已备好的礼匣,走到邓绥座前,撩衣跪拜。
“儿臣胜,恭贺母后正位中宫。谨奉薄礼,聊表孝心。”
他将礼匣高举过顶。一旁的赵玉接过,送到邓绥面前。
邓绥示意打开。匣子里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孝经》开篇的“仲尼居,曾子侍”。字迹清淅整齐,墨色均匀,一看便知不是手抄。
邓绥拿起一页,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下面几页。
“这,并非抄写而成,莫非是曹大家与我所说的,雕版而印之法?”
“是。”刘胜答道,“儿臣挑选上好纸张,印《孝经》为试。”
邓绥将纸页小心放回匣中:“此物精妙,不想你真做成了。此术若能推行,大有裨益。你有此心,又有此能,实是难得。”
她抬手示意刘胜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开口夸奖道:“数月来月,皇子做的事情,我多少有所耳闻。追查私社,归还民财,是仁;钻研造纸、雕版,是智;待人宽厚,不恃身份,是德。陛下也知你如此,非常欣慰。”
刘胜忙道:“儿臣年幼愚钝,所作所为皆是本分,不敢当母后如此夸赞。”
“不必过谦。”邓绥笑得端庄得体,“胜儿有类陛下!陛下也是孝顺聪明,宽和仁孝,德教在宽,仁恕并洽。是以黎元宁康,万国协和。”
说得好啊!刘胜心里夸了一句。
但邓绥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陛下自去岁冬病后,虽有好转,终究不如从前。欲以妾为小君,妾德行菲薄,再三辞让,不得已,然后即位……但为汉家天下计,必全力以佐陛下,不负天子之爱。”
她看向刘胜,眼神里满是关切:“胜儿也是一样。宫中皆知,你自小便有痼疾。如今在宫外,饮食起居未必周全,该如何是好?做母亲的,总是要多提醒几句,胜儿要自己多当心。”
我……
刘胜觉得邓后这样实在是有点掉价。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把刘胜当小孩了?或者是怀孕以后,激素变化,导致心理状态不太稳定。
都有可能,毕竟她也不是完人。
于是刘胜开口道:“父皇觉得,洛阳宫中有异,妨皇子。母后不见皇女四人,皆康健乎?由是观之,生男不若生女好矣!”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邓皇后的腹部,又与其对视。邓绥嘴角有点抽搐,脸色也不好看,但终究维持住了母仪天下的体面。刘胜顺势行礼告辞,只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
但心中的这点痛快,被风一吹,便迅速消散。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改变不了局面。
回到七里涧庄园,已是午后。刘胜刚下马车,班勇便从门内迎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公子,刚接到长兄传信!”班勇快步上前,“家父车驾,已过弘农,不日便能抵达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