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的车驾出现在上西门外三里之时,就已经难以挪动,因为洛阳城中大批闲人,跑出来观看这位立功绝域的定远侯。
直到洛阳令亲自率领县卒清出一条道路,班超才得以顺利入城。
可是从上西门进入,必定要经过洛阳最大的市场:金市。没有到城外迎接的人,或者没有看清楚的,又赶到金市,将路边每一家酒肆、食肆或者随便什么店铺,挤得满满当当。
更有头脑灵活的商家,提前得知消息,将二楼临街的位置高价售出,不愿在街上拥挤的有钱人蜂拥而至,让这些商贾狠狠赚了一笔。
不过当这些人看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也不很健壮的老人安坐车中时,却不免有些失望。他们只知道定远侯纵横西域,豪气干云;却不会仔细考虑,这三十一年的时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子也亲自到宫门迎接,并在德阳殿大宴群臣,庆贺班超的归来。并当场任他为射声校尉,以示恩宠。
不过班超最期盼的还是与家人相见。可是他撑过这一系列礼仪,回到新赐下的定远侯府中时,就已经疲惫不堪。因此在孩子们的伺奉下休息了一整天之后,才正式办了家宴。
定远侯府的宴客厅不算特别宽敞,此刻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气息。
班超坐在主位,身下是一张加了厚垫的锦席,背后还有一个布囊用来支撑。
他已经七十一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三十一年的西域生活,在他的脸上留下无数沟壑;万里的行程又消耗了他最后的精力。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小老头。
但是当刘胜注视班超的那双眼睛,却分明看见了一个英雄不曾熄灭的心。
班昭此时正坐在班超下首,亲自为兄长布菜斟酒。酒是温过的蔗酒,这一对兄妹口味倒是相似。班昭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话比平日多了不少。
班雄与班勇坐在一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父亲身上。而班昭之子曹成也来了,他是宫中郎中,今日特意告假前来看望舅父。
而刘胜,则坐在客位的最末,安静地听着。这是一次家宴,目前还没轮到刘胜说话。
“阿兄尝尝这个,我在家自己种的。”班昭将一碟时蔬往班超面前挪了挪。
班超依言尝了一点,慢慢咀嚼咽下,才道:“故乡的味道好。只是这肠胃,在塞外糙惯了,反倒受不得这般精细了。”
他接着环视四周,说:“这宅邸是陛下所赐?我恍惚记得,原应是某位显贵的别业。”
“正是。”班昭点头,“陛下体恤阿兄劳苦功高,特赐此宅以供荣养。先前有些逾制处,少府已派人改过了,一应用度,皆按侯爵常例,并无短缺。”
班超微微颔首,又问起班昭修史的事情:“《汉书》之事,进展如何?我远在疏勒时,也曾梦见先兄,总觉愧对。”
班昭神色一肃,道:“阿兄不必过于挂怀。先兄遗志,小妹一刻不敢忘。皇后知我在此事上用心,前些日子还特意关照,所需可直禀于她。”
班超露出宽慰的笑容:“那就好。你有才学,能得皇后赏识,不负家学,为兄也就放心了。只是修史乃千秋事,急不得。”
“阿兄放心,我省得。”
这边兄妹叙话稍歇,班雄便忍不住开口:“父亲,西域如今情势究竟如何?朝廷邸报总说诸国宾服,道路无阻,可是实情?”
班超将目光投向这个多年未见的长子,眼神柔和:“大体不差。虽然偶有宵小作崇,但总体上,西域数十国皆已纳质内附。商路畅通,驿置相望。表面看,确是太平景象。”
班雄听出父亲话里有话,追问:“那……实际上呢?”
班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看向班勇,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汝妹,不肯随我回洛阳。”
班勇早就猜到了。他母亲疏勒夫人是疏勒王女,其妹同母所生。
“她习惯疏勒的水土,汝母也不愿长途跋涉,所以留下来照顾母亲。西域之地,非比中原。人心如草原上的云,聚散无常。今日宾服,或因天威,或因利诱,未必是真心归附。驻守其地,如同在冰面上行走,须时刻谨慎,洞察秋毫,更要懂得……顺势而为。”
班超这话说得有些玄,班雄和班勇都露出思索的神色,却未必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班超似乎也不指望他们立刻明白,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
直到此时,他似乎才注意到坐在末位的少年身上。
“这位小郎君就是……”班超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刘胜站起身,走到厅中,向班超郑重行了一礼:“小子刘胜,冒昧前来,叼扰定远侯与家人团聚,实在徨恐。只因久仰定远侯威名,心中敬慕难抑,故恳求曹大家引见,望能亲睹风采,聆听教悔。”
“刘胜?”班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搜索半天,也没想起来有哪位晚辈叫这个名字。
班昭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刘胜的身份。
班超脸上并无惊异或徨恐:“原来是皇子殿下。老臣残躯,不敢当殿下如此大礼。请坐吧。殿下能来,是寒舍之幸。”
班昭无奈地笑笑,悄悄对刘胜说:“我昨日已告知过家兄,但他已经年老,远事记得清楚,但近事却经常遗忘!”
这是老人常见的情况。刘胜退回座位,姿态恭谨。
班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什么风采?不过是一老朽罢了。教悔更是谈不上了。说来也怪,老夫这三十馀年,魂牵梦绕都是洛阳,都是故乡。可此番真的踏上归途,离洛阳越近,心里头……反倒越发不踏实起来。”
班雄说:“父亲多年未归,近乡情怯。”
班超摇头,目光越过厅堂,似乎望向了极西的远方:“非也。老夫所求不过骸骨归乡,何怯之有。我所担忧的,刚才已经说了。”
在座的几位亲属全都不明所以,是西域诸国又要叛变,匈奴又要搞事,还是什么意思?没说清楚啊。
毕竟老了,刘胜知道历史上他回洛阳一个月之后就去世。
于是刘胜直接开口问道:“敢问定远侯,所忧者,可是新任西域都护的前戊己校尉?”
此言一出,班超倏然转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笔从戎、决策万里的班定远。
“我二子皆不知我所言何意,倒是皇子殿下,竟也熟悉任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