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答道:“胜曾学习汉记,知道戊己校尉任尚之名。知其曾大破北匈奴、擒杀北匈奴于除鞬单于、大破逢侯单于,治军严谨,颇有干才。只是……御下极严,待人苛刻,性如烈火。”
班超听完,盯着刘胜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息一声,将忧虑尽数道出:“离任之前,任尚曾来见我。他问我:‘君侯在外国三十馀年,而鄙人承之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
“我知他性情,便对他说:‘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
“父亲此言,可谓切中要害!”班勇忍不住道。
班超苦笑:“那任尚当面唯唯,可我观其神色,知其心中不以为然。他任戊己校尉数载,向来以严刻立威,岂会因我一番话就改了性子?此其一。”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酒。”
“酒?”刘胜一愣,仿佛猜到了什么。
“恩。”班超点头,“西域苦寒,将士好饮驱寒,本是常情。但去年冬日,有一种酒自中原贩来,其性极烈,远非当地葡萄酒或中原寻常米酒可比。饮之如吞火烧,甚得军中喜爱。任尚……尤为嗜此烈酒!”
刘胜几乎可以肯定,班超说的烈酒就是康万达的商队携带的,从他庄园中运出的七里香。
看来,这酒更受西域士卒、武官的欢迎。
刘胜与班勇对视了一眼,班勇也想到了,舔舔嘴唇,不知说什么好。
班雄则不管那么多,开口问:“父亲说的这酒,是不是叫七里香?”
此问一出,刘胜一缩脖子,脸开始红了。
“好象是,我记不清了……”班超眯起眼睛仔细想着,然后捂着自己肋部,皱起眉头来。
“我最近经常胸肋不适,这会儿又疼起来了……”
众人立刻不再说酒的事了,班雄和班勇两兄弟服侍着父亲休息,班昭则对刘胜笑着摇了摇头,安慰他道:“皇子也不必多虑,可能是我兄杞人忧天罢了。”
刘胜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任尚历史上确实惹出了大祸。
而现在……
定远侯府的家宴结束之际,数千里外的柳中城,却正热闹。
柳中城是戊己校尉的驻地,坐落在车师前国境内的一片绿洲之中。自孝明皇帝时汉朝再次设置戊己校尉二员,其一常驻此地,它便多了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号:戊己校尉城。
但后来戊己校尉有时设置有时又废除,有时只设一员,便也驻扎此城,只因此城隶属车师前国,在天山南簏,汉军往来更方便一些。
城池规模不大,但地位紧要。它所处的绿洲,水草丰美,土地肥沃,适宜耕种桑麻五谷,是这片广大戈壁荒漠中难得的膏腴之地。正因如此,这里成了汉朝经营西域、屯田积谷的重要据点。
城墙是黄土夯筑的,常年被干燥的风和强烈的日光侵蚀,看上去与脚下的黄土几乎同色。
城外有汉人以穿井之法,每隔一小段距离便打一竖井,下面挖暗渠底部相连,引出了汩汩的潜流之水,灌溉田亩。
城内,除了戍卒的营房、官署,也有胡商开设的店铺,空气中混杂着牲畜、香料、尘土的气味。
官署之内,新任西域都护任尚正坐在案几后。
去岁冬,朝廷准班超回京的旨意抵达时,任命他接任西域都护的诏书也一同到了。他便移驻西域都护的治所它乾城。
然而,车师前王尉卑大与车师后王农奇之间却闹出了一场纷争。任尚听说事情原委之后,认为车师地位重要,必须亲自处置。于是不以巡视屯田、安抚属国为名,暂时回到了他更熟悉的柳中城。
西域地域广大,都护四处巡查也是常有。它乾城中,有西域副校尉李恂和西域长史王林坐镇,任尚也可以放心东巡。
更何况,任尚本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名。他早年随窦宪北击匈奴,金微山一战,领兵出居延塞数千里,俘虏北匈奴单于之母阏氏,斩杀大部落王以下五千馀人,那是何等的快意。
后来护持北匈奴单于于除鞬,又在其反叛时果断进击,擒斩于蒲类海畔,更是杀伐果断,痛斩蛮夷。
他习惯的是军令如山、弓马刀剑,可如今做了都护,被政务纠缠,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象个统帅,倒象个乡啬夫一样。所以,一有机会,他就想出来到处乱转。
车师国的事情也确实头痛。
车师是西域门户,汉匈必争之地。早在孝宣皇帝时,车师便分裂为前、后两部。前国在天山以南,王治交河城;后国在天山以北,王治务涂谷。起初前国势大,但自东汉立国,形势渐渐变化,后国日益强盛,兵力逐渐超过了前国。
孝明皇帝时,大汉重开西域,车师再次服从汉朝。然而后国因地理之便,首鼠两端,叛服无常。最近一次大乱就在永元八年,后王涿鞮暗通北匈奴,被前王尉卑大告发。当时汉军将领欲废涿鞮,涿鞮索性先发制人,引兵作乱,并攻打尉卑大。
时任都护的班超,派遣长史王林调发凉州诸郡及羌胡兵两万馀人讨伐,历时两年,才将逃入北匈奴的涿鞮追杀。之后,立了涿鞮的弟弟农奇为新的后王。
如今坐在任尚面前的,正是这尉卑大和农奇。
之前车师的传统是,儿子当前王,爹当后王。不过现在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二人虽是亲族,但农奇的亲兄间接死于尉卑大之手,他虽然摄于汉军的威势不敢抱怨,但裂痕岂能轻易弥合。
任尚眼前的纠纷,在中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对于只有几千丁口的车师两国来说,就成了大事,简直要打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从西方康居、大宛东来的商队,先到了车师前国的交河城。前国的市吏收了商税,对那商队主人说:“车师本是一国,税交予我们前王,便等同于交予整个车师,到了后国不必再缴。”于是,收了双倍的税额。
商队又到了北边的务涂谷,后王农奇自然不认这套说辞,坚持要按自己的规矩再收一份。商人吃了亏,也不肯就范,两边争执起来,差点动了刀兵。
这种事以往也有,商旅行人大多忍气吞声,破财消灾。偏生这次遇上的商人是个极倔强、极有手段的,竟能将事情一路闹到西域都护这里,让两位国王不得不对簿公堂。
不过任尚竟然没有先召唤农奇或尉卑大,而是先让那商旅进来见自己。
那人进来之后不敢抬头,来到任尚面前,依汉礼深深一揖,用汉话说道:“在下拜见都护。”
任尚盯着他的脸,忍住笑,问道:“康万达,你还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