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的“绿化”工程,算是被北疆强行“叫停”了,代价是满地的黑灰、破损的装备、几十号哼哼唧唧的伤员,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腥甜气。
李铮杵着圣杖站在林子边缘,看着医护兵和还能动的战士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上临时扎成的担架,轻伤员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张狂和石虎这两个猛男也没能幸免,一个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黑色冲击波震伤了内腑),一个胳膊吊在脖子上(挡箭时扭伤加轻微骨裂),但都坚持不肯上担架,非要自己走,美其名曰“不碍事”,实际是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硬撑。
乌木祭司老了,刚才那一下冲击差点没把他那把老骨头震散架,这会儿被两个学徒搀着,脸色灰败,但眼神还算清明,正指挥着几个学徒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木匣子收集那些碎裂的魇心石残片,一片都不敢遗漏。
墨工最惨,他那点小身板哪经得起这种折腾,直接晕过去了,被两个黑旗卫像抬麻袋一样抬着,眼镜歪在一边,怀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宝贝仪器(虽然已经碎了半边)。
“总负责人,初步清点完了。”一个负责统计的军官(胳膊上缠着绷带)走到李铮面前,声音嘶哑,“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基本人人带伤。物资损失,报废的强弩十二具,盾牌二十四面,皮甲损坏四十三套,消耗净化药剂和符水九成以上……”
李铮沉默地听着,每一个数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心里。这些跟着他深入险地、毫无怨言的兄弟,早上还生龙活虎,现在却……
“阵亡兄弟的遗体,尽量找全,带回去,厚葬。抚恤按最高标准,家眷妥善安置。”李铮的声音有些干涩,“伤员立刻送回王庭,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
“魇心石碎片收集情况如何?”李铮转向乌木。
乌木喘着气回答:“大部分都已收集,但……爆炸时能量冲击太强,有些可能化为了更细的粉末,难以完全回收。老朽已让学徒用净化过的沙土覆盖那片区域,尽量吸附残留。”
李铮点点头,又看向严苛。这位情报头子虽然也受了点轻伤,但依旧像钉子一样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树冠层和黑影消失的方向。
“看出什么了?”李铮问。
“弩箭是特制的破甲锥头,带有倒钩和凹槽,非制式,像是私人作坊或特殊组织定制。”严苛从怀里掏出半截被他斩断的箭矢,“箭杆材质是南方的硬木,但处理手法……有点西域的风格。射箭的人,身手极好,能在那种混乱环境下精准命中魇心石,且一击即退,显然是老手。”
“不是‘圣瞳’一贯的风格。”李铮接过断箭看了看,“他们更喜欢用法术和邪物。也不是影楼,影楼杀人更直接。曹雄那边?朝廷里想让我死的人不少,但用这种第三方杀手的方式……倒也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石虎忍着痛,沉声道,“是那些对我们的‘净化仪式’和‘魇心石’感兴趣的‘神秘卖家’,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可能一直潜伏在附近,看到我们即将‘净化’成功,不甘心魇心石被毁或落入我们手中,所以出手破坏,既阻止我们获得完整的研究样本,也想借爆炸重创我们。”
“一石二鸟,够阴险!”张狂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让老子知道是谁!”
李铮将断箭交给严苛:“仔细查。箭矢的来历,可能的定制者,最近进入北疆或边境活动的、擅长弓弩的高手。还有,查查那些‘神秘卖家’的动向,尤其是我们追踪丢了的那一拨。”
“是!”
“先回王庭。”李铮看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伍,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这里虽然污染源被清除,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隐患。
回程的路,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虽然成功解决了鬼哭林的危机,避免了污染扩散,但付出的代价和最后那突如其来的袭击,像一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之前的“钓鱼”计划,似乎钓上来的不光是鱼,还有水鬼,甚至可能……引来了想连鱼带钓鱼人一起拖下水的鳄鱼。
回到王庭,又是一阵忙乱。伤员安置,阵亡者后事处理,装备维修清点,污染区域后续监控……整个王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悲伤的气氛。
苏明看到队伍这副惨状,惊得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他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和人手,全力保障救治和后勤。
直到深夜,李铮才在议事岩洞再次召开了核心会议。与会者个个带伤,气氛凝重。
“首先,总结一下这次鬼哭林行动的得失。”李铮开门见山,虽然他自己也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得,我们清除了一处严重的地脉污染节点,避免了其进一步扩散危害盐矿和东部防线,获得了魇心石的部分样本和研究数据(虽然碎了),也验证了圣杖和净化药剂在对抗此类污染时的有效性。”
“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暴露了在应对新型、复合型地脉污染怪物时的经验不足和装备短板。最关键的是,我们发现了至少还有一方,甚至多方势力,在暗中窥伺,并且不介意采用极端手段破坏我们的行动,甚至想借刀杀人。”
“他娘的,憋屈!”张狂一拳捶在石桌上,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明明是咱们在清理自家后院的杂草,结果蹦出来个路过的不仅不帮忙,还朝咱扔石头!”
“这说明,北疆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苏明扶了扶眼镜,眼神精明而冷静,“他们不一定敢明着来,但绝不会放过任何给我们添堵、削弱我们的机会。鬼哭林事件,可能只是开始。”
乌木叹道:“地脉污染,本已棘手。如今又有心怀叵测者推波助澜,甚至利用污染制造怪物、设置陷阱……今后此类事件,恐会越来越多,防不胜防。”
墨工这时已经醒了过来,头上缠着纱布,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大概是研究员的求知欲战胜了伤痛。他抱着一摞新的数据和草图,结结巴巴但激动地说:“也……也不全是坏消息!我们对……对魇心石和地脉污染的了解加深了!还……还有,我分析了总负责人最后时刻与藤蔓主体的‘沟通’数据,虽然只有一瞬,但……但圣杖和‘大地之心’印记,对净化此类被扭曲的地脉灵性,似乎有……有奇效!这可能比单纯摧毁更重要!”
李铮点点头:“墨工说得对。这次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这个发现。面对地脉污染,尤其是产生了扭曲灵性的污染,单纯的物理摧毁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发能量反冲。尝试沟通、安抚、引导其回归本源,或许是更治本的方法。当然,这需要极强的精神力量和对地脉的深刻理解,风险也很大。”
他看向乌木和墨工:“这方面,需要你们深入研究。结合我们获得的上古知识和这次的经验,尽快拿出一套更系统、更安全的‘地脉污染检测、评估与净化流程’,尤其是针对可能产生灵性污染的情况。”
“是!”乌木和墨工郑重应下。
“接下来,是应对暗中黑手的问题。”李铮手指敲击着桌面,“严苛,情报工作是重中之重。不仅要查箭矢和杀手,更要弄清楚,到底有几方势力在盯着我们,他们的目的分别是什么,彼此之间有无关联。”
严苛肃然道:“属下明白。已经加派人手,同时从箭矢、杀手风格、可能受益方等多个方向追查。也会加强对王庭内部和重点区域的监控,防止渗透。”
“军事上,”李铮看向张狂和石虎,“扩编和训练不能停,但训练内容要调整。增加应对非常规敌人(如熔岩怪、暗影藤蔓等)的战术演练,加强小队配合和应急反应能力。装备方面,墨工要优先研发针对性更强的武器和防护,比如抗腐蚀材料、针对能量生物的破甲武器、以及便携式的净化或干扰装置。”
张狂和石虎点头领命,虽然身上有伤,但眼神里的战意丝毫未减。
“对外,我们暂时保持‘外松内紧’的策略不变。”李铮沉吟道,“鬼哭林的损失,可以适当夸大一点放出去,继续示弱,麻痹敌人。但同时,对合作区、矿场、重要交通线的防护要暗中提升到最高级别。苏明,与楼兰、韩帅那边的正常往来继续,但要更加谨慎,留意任何异常。”
苏明应下:“明白。另外,总负责人,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和表彰……”
“厚抚,重赏。”李铮毫不犹豫,“阵亡者入‘英烈祠’,家属由王庭供养至终老。重伤者妥善治疗,愈后安排力所能及的职位。所有参战人员,记功行赏。北疆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暖。跟着这样的首领,再苦再险,也值了。
“最后,”李铮从怀里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作为阵眼核心的小玉瓶,里面封存着分割后最小的一份地脉精粹。此刻,玉瓶又在微微发热,并且……瓶身上,之前并无异常的一些天然纹理,在烛光下,似乎隐约构成了一幅极其简略、但指向性明确的……地图虚影?而虚影指示的方向,赫然是西北方!
“这是……”众人都围拢过来,惊讶地看着玉瓶的变化。
“地脉精粹的……预警和指引功能?”乌木激动地胡须颤抖,“上古记载中,高纯度地脉精粹有时会与特定区域的地脉节点产生共鸣,在特定条件下显化出方位信息!这……这指向西北方,莫非那里也有重要的地脉节点,或者……与当前的地脉紊乱有关?”
李铮凝视着玉瓶上那稍纵即逝、若非仔细观看几乎无法察觉的虚影,心中念头飞转。西北方……那是黑山死囚营更深处、蛮族传统势力范围的边缘,也是……之前“源初之庭”大概所在的方位。
这精粹,是在指引他前往?还是警示那里即将发生变故?
联想到“源初之庭”核心崩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联想到各地频发的地脉异常,联想到暗中黑手的推波助澜……
“看来,咱们想‘稳定发育’的愿望,暂时是实现不了了。”李铮收起玉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麻烦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鬼哭林的善后和内部整顿,按刚才议定的抓紧进行。严苛,加大西北方向的情报搜集力度,尤其是关于地脉异常、不明势力活动、乃至……可能出现的‘上古遗迹’相关传闻。”
“张狂,石虎,你们抓紧养伤,同时从军中挑选最精锐、最可靠、且对地脉能量有一定适应性或潜力的战士,人数暂定一百,进行强化训练和特别装备,准备执行一次可能的……远程侦察或应急任务。”
“乌木,墨工,你们加快对魇心石和地脉净化技术的研究,尽快拿出实用成果。同时,协助石虎他们,为可能的新任务提供技术和理论支持。”
“苏明,统筹好内部物资和后勤,保障各项任务优先。”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凛然领命。虽然前路莫测,危机四伏,但北疆这艘船,在李铮的掌舵下,再次调整航向,准备迎接新的风浪。
“另外,”李铮最后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把我们‘损失惨重’、‘焦头烂额’的消息,想办法‘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些对我们感兴趣的‘朋友们’。看看这次,又能钓出些什么牛鬼蛇神。”
散会后,李铮独自留在议事岩洞。他拿出那温热的小玉瓶,又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源初之庭……地脉精粹……魇心石……暗中的黑手……”他喃喃自语,“这一切,似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连着。”
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被动防御,而在主动出击。西北方……是时候去看看了。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把自己和北疆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毕竟,带团开荒新副本,团长自己血蓝不满、装备不齐,可是会团灭的。
就在这时,岩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总……总负责人!王庭东门哨卡急报!有一队打着大夏朝廷旗号的人马,要求入内,为首者自称是朝廷特派的……巡察密使!”
朝廷密使?在这个时候?
李铮眉头一挑。
这鱼,来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鱼,而是另一张撒下来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