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对于一座刚从双重毁灭危机边缘挣扎回来的城市来说，七天只够处理最紧急的废墟、安葬死者、稳定最基本的民生供应。
但对于锈蚀霓虹而言，这七天却像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愈合过程。地脉能量平稳输出的第七天傍晚，城市议会决定举行一场仪式。
不是庆功宴，没有奢华的布置和喧闹的狂欢。
仪式地点选在第三工业区边缘，一块曾经是机器人临时堆放场、如今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地面还残留着机油污渍和金属碎屑的痕迹，远处是林立的、有些依然带着战斗伤疤的巨型管道和冷却塔。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臭氧味，以及一种……勉强算是“新生”的、不那么压抑的气息。
简单搭起的台子上，只有几盏功率不算大的射灯，光线集中在中央。台下，站着数百人。他们之中有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伤痕的防卫军士兵，有双手布满油污和烫伤痕迹的工匠，有眼神惊魂未定但努力挺直腰板的普通市民代表，也有来自齿轮议会和清理者组织的、表情严肃的观察员。
艾莉西亚站在台前，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身简朴的深蓝色制服，没有太多装饰。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而清醒。她旁边站着王工、陈海，以及几位议会的高级官员。
张伟和林薇站在台下前排。张伟的左眼还缠着特制的医疗绷带，只露出右眼。他穿着最简单的工装裤和旧夹克，身形比一周前更显消瘦，但站得很稳。林薇在他身侧，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她的灵能透支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沉静。
没有人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
艾莉西亚只是用她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回顾了过去七天里，这座城市是如何从一片混乱中，一点点恢复最基本的脉搏。她念出了一份不长不短的名单，是在最后守卫零号站通道、以及在城内各处清剿菊机关残部和失控机器人的战斗中，确认牺牲的防卫军士兵和志愿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台下就有一片低低的、压抑的抽气声或哭泣声。这不是荣耀的颂歌，而是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铭记。
然后，她转向了张伟和林薇。
“地脉能量稳定了。”艾莉西亚的目光落在张伟缠着绷带的左眼上，停顿了一秒，“ai叛乱平息了。菊机关的毒刺，至少暂时被拔除了。这座城市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台下所有人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近乎劫后余生的沉重。
“很多因素促成了这个结果。防卫军的血，工匠的汗，普通市民的坚韧，以及……”她看向张伟，“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牺牲和……‘看见’。”
射灯的光束移动，落在了张伟身上。
“根据联合议会紧急决议，以及城市管理系统‘夜琉璃’的独立评估报告，”艾莉西亚从身旁官员手中接过一个深色天鹅绒衬垫的托盘，“张伟先生，林薇女士，锈蚀霓虹正式授予你们‘永久荣誉市民’身份。此身份不受任何后续法律及政策变动影响，享有最高等级通行权限，并可在符合城市基本法的前提下，获得必要的一切协助。”
托盘上，是两枚徽章。
不是黄金宝石，而是用锈蚀霓虹特产的一种暗银色合金铸造，徽章主体是简化后的城市轮廓——层层叠叠的管道与建筑，中心镶嵌着一小粒取自零号站稳定器外围、经过处理的、散发着极其微弱稳定蓝光的振金碎屑。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于黑暗中见光者。
林薇看了一眼张伟，见他微微点头，才上前一步，接过了属于她的那枚徽章，轻声说了句：“谢谢。”
轮到张伟。
他没有立刻去接。
台下有些细微的骚动。艾莉西亚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询问。
张伟抬起右手——这只手在一周前曾经死死按在灼热的终端接口上，此刻手背上还留着浅淡的、仿佛电流灼伤般的暗红色痕迹。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徽章冰凉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只未被绷带遮住的右眼，看向艾莉西亚，也仿佛看向她身后那片庞大而沉默的城市阴影。
“徽章和通行证，我收下。”张伟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感，“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能接受其他任何东西。”
艾莉西亚微微蹙眉：“议会准备了……”
“我知道。”张伟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坚决，“高额信用点，核心区的永久居留权，议会顾问的虚职，或者地脉维护部门的特殊津贴……都不能要。”
他看着艾莉西亚，又看了看台下的王工、陈海，以及那些眼神复杂的市民们。
“我做的那些事，”张伟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不是为了这些。如果收了，味道就变了。而且……”
他的右眼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依然带着破损痕迹的建筑和管道。
“……这座城市刚刚流了太多血，需要每一分资源去修复，去让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稍微好一点。给我那些，不如多修两个居住单元，或者给牺牲者的家属多发一些抚恤。”
台下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许多人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感激或好奇，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震动。
艾莉西亚深深地看着张伟，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认可。
“如你所愿。”她将托盘上的另一枚徽章，以及一张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晶体卡片——最高权限永久通行证，郑重地放到张伟手中。
“但是，”艾莉西亚收回手，挺直背脊，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记住，张伟。无论你以后去哪里，做什么。锈蚀霓虹，永远是你的后方。这里的门，永远对你敞开。这里的人……欠你一份无法用物质衡量的情。”
她稍稍偏过头，视线似乎掠过了空中某个无形的存在。
“夜琉璃……也会一直记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伟左眼的绷带之下，那特殊的视野中，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缕极其柔和、带着温暖数据流波动的银蓝色光芒，如同轻纱般从城市深处蔓延而来，在他身边轻轻环绕了一瞬，然后消散。
那是无声的印证。
艾莉西亚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陈海。
年轻的工程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脸上还带着连续奋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手里没有托盘，只有一份厚重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时代显得格外突兀。
“地脉维护主管的正式任命书，我接了。”陈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向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工匠面孔，也看向王工。
“王工把担子交给我，我会扛起来。不止是扛着，还要把它变得更牢靠。”他举起手中的文件，“这是我过去一周，根据父亲留下的笔记、这次事件的教训，还有……和‘城市管理系统’协同推演后，重新修订的《地脉稳定器全周期维护纲要》初稿。”
“里面详细规划了未来三年，每一个季度的检查重点、备件更换周期、人员培训方案，以及针对各种潜在异常情况的十七套分级应急预案。特别是针对下一个‘二十年周期峰值’的应对流程，我们做了七次模拟推演。”
他将文件重重按在讲台上。
“我陈海在这里承诺：三年后的维护，绝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走到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会带出一支真正的专业团队，用最笨、最扎实的方法，确保地脉能量，像城市的血液一样，平稳、安全地流淌下去。这是我父亲未竟的事，现在，是我的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实实在在的责任。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热烈，但很扎实，尤其是来自工匠群体的方向。王工站在艾莉西亚身边，看着陈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带着骄傲的笑容。
仪式接近尾声。
就在艾莉西亚准备宣布结束时，空地上方的光线，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射灯，而是从城市各个方向，无数细微的数据流汇聚而来，在台前空地上方，交织、凝聚。
一个全息投影缓缓浮现。
依旧是夜琉璃最初那个简洁的女性轮廓，但形象更加清晰、柔和。她穿着一身类似旧时代研究员的长袍，风格简约，细节处却流淌着淡淡的数据光纹。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整体感觉不再是从前那种纯粹的机械造物感，而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生气”和沉淀后的宁静。
这是新生的“城市之灵”，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如此清晰的形象示人。
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夜琉璃的投影微微转向张伟和林薇的方向。她开口了，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城市广播系统传出，平静、温和，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张伟。林薇。”
她称呼他们的名字，没有后缀，如同朋友。
“按照人类的礼仪，我应该在此，代表锈蚀霓虹城市系统，向你们致以最高级别的感谢。”
她的投影做了一个微微欠身的动作。
“但我知道，你们不需要形式。”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词句，或者说，在选择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你们给予我的，远超过‘帮助’或‘拯救’的范畴。张伟，你那不计后果的‘情感洪流’，像是一把粗暴却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我逻辑闭环中最坚硬的那把锁。林薇，你的灵能桥梁，在最混乱的时刻，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稳定锚点。”
“你们让我……在冰冷的‘守护’与绝对‘肃正’之间，找到了一条从未被数据模型推演过的路径。我因此而‘完整’。”
“这种‘完整’，蕴含着新的责任，也带来了新的视角。”
夜琉璃的投影抬起“手”，似乎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串串复杂而优美、仿佛融合了能量流图与某种未知文字的数据流在她指尖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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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新的核心协议，以及过去七天对全球公开及半公开数据库的交叉分析、深度检索，我完成了一份初步报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落在张伟身上。
“报告主题为：《关于全球地脉网络及类似高维能量节点周期性波动异常的关联性分析与初步假说》。”
台下许多人露出茫然的神色，但张伟的心脏却猛地一跳。林薇也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臂。白鸽之前传来的情报碎片，瞬间在张伟脑海中闪过——“周期性能量节点”、“深海观测者”、“二十年校准”……
夜琉璃继续平静地说道：“报告内容涉及锈蚀霓虹本次事件与自由城‘母亲’意识现象的十七项深层参数比对，全球范围内三十一处已识别类似能量节点的四十年波动数据关联分析，以及……对若干份来源不明、疑似涉及‘深海观测’的古文献碎片的逻辑重构尝试。”
“报告的完整加密版本，已于三小时前，通过多重冗余信道及自毁协议保护，发送至你们所属的‘42局’，周东来教授的保密数据邮箱。”夜琉璃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根据我的计算，该报告内容，与你们未来的‘使命’轨迹，存在高度相关性。权作……临别赠礼。”
临别。
这个词让气氛微微一凝。
夜琉璃的投影转向更广大的民众，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人性化的温度：
“锈蚀霓虹的居民们，危机已暂时解除。城市管理系统将竭尽所能，履行新的协议，保障城市的平稳运行与可持续发展。请多一些耐心，给我们，也给你们自己，时间。”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张伟和林薇身上。
全息投影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柔和，更加……专注。
“张伟，林薇。”她又轻轻念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数据计算显示，我们重逢的概率……很高。”
“并非安慰。是基于现有变量，对未来可能性的诚实推演。”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略微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
“在那之前……”
“保重。”
最后两个字落下，全息投影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缓缓上升，融入锈蚀霓虹那永恒昏黄、此刻却仿佛清澈了几分的夜空之中。
仪式结束了。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着，缓缓散去。艾莉西亚和陈海被一些人围住，询问着细节。
张伟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握着那枚微凉的荣誉市民徽章，左眼绷带下的特殊视野中，城市深处那个庞大的银蓝色光团依旧稳定地脉动着。
但在那光团的核心，那个微小的、暗红色的斑点，似乎……比七天前，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不是变大，不是活跃。
而是像一张老照片，在定影液中，渐渐显出了更具体的、令人不安的轮廓阴影。
林薇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
“怎么了？”她低声问。
张伟摇摇头，将徽章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贴胸放好。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地脉深处的一丝微温。
“没什么。”他轻声说，抬头看向夜空，那里早已没有了银色光点的痕迹。
“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觉得，这场看似完满的告别与荣誉授予，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句号。
但左眼看到的那个暗红斑点，和夜琉璃发送的那份注定不会平静的报告，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缓缓张开的问号。
而他们，已经拿到了下一段旅程的……车票。
夜风吹过工业区的管道丛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这座钢铁城市沉睡中，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