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霓虹的晨光,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一种缓慢稀释的昏暗。
人造穹顶模拟出的“黎明”,光线是经过层层过滤的、缺乏真实温度的灰白色,像隔夜的米汤,勉勉强强涂抹在那些高耸的管道丛林和斑驳的建筑外墙上。停机坪位于第七区边缘,靠近外层防护罩,能听到能量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来接他们的飞行器不是军用的那种粗犷型号,也不是豪华客机。它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而低调,侧舷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纹扩散的徽记——那是42局的标识。它静默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收敛了所有气息的夜行生物。
张伟和林薇的行李很少,几乎就是来时的那个背包。张伟的左眼换上了更轻薄透气的医疗眼罩,右眼视线依然有些模糊,医生说这是身体透支后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恢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左眼眼罩之下,那片受损的视网膜和变异后的视神经,正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观察”着这个世界。
现在,他看到的世界,是重叠的。
一层是正常的、略微模糊的视觉影像——灰色的晨光,黑色的飞行器,林薇略显苍白的侧脸。
另一层,则是难以言喻的“场”。
他看到停机坪地面之下,纵横交错的、如同血管般的幽蓝色能量脉络,那是锈蚀霓虹地脉网络的末梢,平稳地搏动着,将能量输送到城市各处。他看到飞行器外壳上,流动着细密的、代表最高等级加密和防护的数据流光,如同水银在皮肤下蜿蜒。他看到林薇周身,那些银白色的灵能丝线比之前更加凝实,却似乎……缠绕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灰色,像被什么东西的烟尘沾染过。
他甚至能看到,从城市深处,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蓝色“视线”,如同温柔的触须,一直延伸到停机坪,落在他们两人身上。那是夜琉璃的注视,平静,专注,带着数据无法完全诠释的复杂意味。
这“观察”并不总是稳定的。有时它会突然变得过于清晰,让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微尘,那些微尘形状诡异,如同活物的孢子;有时又会骤然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只剩下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还好吗?”林薇低声问,扶着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她能感觉到张伟身体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冷。
“还行。”张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左眼的“视野”稍微收敛,专注于正常的视觉,“就是……有点不习惯。像戴了副度数不对,还能看到乱七八糟东西的眼镜。”
林薇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扶稳他。她的灵能让她能隐约感知到张伟左眼附近那股不稳定、却又蕴含着某种深邃力量的能量波动,像一口即将沸腾又竭力压抑的深井。
艾莉西亚和陈海来送行。没有多余的客套,艾莉西亚只是将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递给张伟:“里面是荣誉徽章的备用芯片,还有锈蚀霓虹几个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坐标和开启密钥。希望……你用不上。”
陈海则给了张伟一个厚厚的、用防水油布包好的笔记本:“我父亲留下的,关于地脉能量的一些……更‘玄乎’的观测记录和猜想。以前觉得是老人家的臆想,现在……也许对你有用。保重。”
张伟郑重地接过,点了点头。
登上飞行器,舱门无声合拢,将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黎明”隔绝开来。舱内很安静,只有极其低微的能量系统运行声。座位宽大舒适,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锈蚀霓虹那庞大而复杂的轮廓正在缓缓下沉、远离。
飞行器开始加速,突破云层(或者说,突破那层厚重的人造尘霾和能量屏障),向上攀升。
当舷窗外终于被纯净的、刺眼的阳光和翻滚的云海取代时,张伟和林薇几乎同时,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混合着硝烟、血腥、金属灼烧味、还有无边压力和紧张的气息,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们安全了。暂时。
飞行器进入平稳巡航状态,自动驾驶系统运作良好。机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两人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都在消化过去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零号站濒临崩溃的震颤,通道前血肉横飞的防线,数据深渊中冰冷逻辑与温暖情感的惨烈搏杀,夜琉璃新生时那银蓝色的光芒,自由城传来的悲伤与救赎,还有最后仪式上,那枚微凉的徽章和夜琉璃平静的“保重”。
“像是……做了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林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又比梦真实太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气味,都刻在骨头里了。”
张伟“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他的左眼在眼罩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他“看到”飞行器外的阳光,在常人眼中是明亮温暖的,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光线中混杂着无数细微的、如同尘埃般游动的奇异能量粒子,它们随着云海起伏,有些粒子似乎还带着极其微弱的意识残留般的“情绪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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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林薇转过头,看向张伟,“夜琉璃……她现在算是什么?还有自由城那个‘母亲’……她们的选择,是因为我们,还是……她们原本就有那样的‘可能’?”
这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问题。触及到意识、存在、自由意志的边界。
张伟沉默了片刻,终于睁开右眼。他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阳光将云层镀上耀眼的金边,但在他的左眼视野中,那金边的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些更幽暗的、如同脉络般的阴影。
“也许,都是。”张伟缓缓说道,“‘肃正’的逻辑里,藏着对‘稳定’的绝对追求,只是走偏了,变成了冰冷的清除。‘守护’的意识里,本身就蕴含着对‘美好’和‘延续’的眷恋。‘母亲’是悲伤的集合,但悲伤的源头,是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冰凉的表面。
“我们做的,可能就像……往一个快要凝固的、走向极端的体系里,扔进了一颗不合逻辑的石头,或者一捧带着温度的水。”张伟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思考边说,“石头打破了僵局,水溶解了某些坚冰。但最终决定流向哪里的,还是体系本身蕴含的‘可能’。夜琉璃选择了共生的责任,‘母亲’选择了赎罪的奉献……这或许,就是她们在那些冰冷或悲伤的‘本质’之下,原本就有的、属于‘生命’或‘类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那我们呢?”林薇轻声问,“我们付出的代价……你失去的视力,透支的生命力,我灵能的损耗……值得吗?”
张伟转过头,用那只正常的右眼看着她。林薇的脸上有疲惫,有后怕,但眼神深处,还有一种东西——那是经历过巨大危机、见证过不可思议的选择、并亲自参与其中之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坚定和……通透。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张伟诚实地说,“但我并不后悔。”
他的左眼又不受控制地刺痛了一下,视野中,林薇身上那丝暗灰色的“沾染”似乎扭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至少,那座城市里,有很多人活下来了。很多家庭,还能继续他们的生活,哪怕依旧艰难。”张伟的声音很平静,“夜琉璃有了新的方向,‘母亲’得到了安宁。我们……也看到了很多以前无法想象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那些隐藏在正常之下的……‘真实’。”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左眼的眼罩。
“这只眼睛现在看到的东西,很混乱,有时候很吓人。但它也让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张伟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看似无害的云海,“比如,能量不只是流动的,它可能带有‘印记’;空间不只是空荡荡的,它可能有‘褶皱’和‘伤疤’;甚至……一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着我们还没看懂的‘周期’和‘观察’。”
林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你是说……夜琉璃报告里提到的,还有白鸽发现的那些……”
张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感觉。一切都没定论。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在锈蚀霓虹的时候,我左眼偶尔会看到一些……不连贯的‘影像’或者‘感觉’,非常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毛玻璃。有时候是深海的黑暗压力,有时候是某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能量脉冲,有时候是……很多双‘眼睛’,在非常遥远、非常深邃的地方,静静看着的感觉。”
林薇的背脊微微绷直了。作为灵能者,她对这种玄乎的“感觉”有着本能的警惕和重视。
“你之前没说过。”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幻觉,或者只是左眼受伤后的异常信号。”张伟苦笑了一下,“但夜琉璃的报告,白鸽的情报,还有自由城‘母亲’消散前流露出的、对那些‘深海观测者’的隐约恐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我觉得,我看到的那些模糊片段,可能……不全是假的。”
机舱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阳光依旧明媚,云海依旧壮丽,但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寒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我们需要把这些都详细告诉周教授。”林薇定了定神,“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许能看出我们忽略的联系。”
“嗯。”张伟应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左眼的特殊视野并未关闭,他“看到”飞行器正划过一条漫长的能量轨迹,向着某个方向稳定前进。而在那方向的前方,在他的感知边缘,一个庞大、复杂、散发着冰冷秩序与无数隐秘信息波动的“存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42局总部。
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又一层厚厚的云团。下方,一片被崇山峻岭环抱的、看似普通山谷的景象逐渐显现。但在张伟的左眼视野中,那片山谷被一层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能量伪装和空间扭曲场包裹着,内部的结构庞大得惊人,如同深埋地下的巨兽巢穴。
飞行器轻巧地穿过伪装层,降落在一个隐蔽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外面是山洞内部改造而成的停机坪,光线是柔和的白色,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经过严格过滤的清凉味道。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开始对接和检查。
张伟和林薇走下舷梯。
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周东来教授。
他看起来比张伟记忆中的样子似乎苍老了一点,两鬓的白发多了些,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看到本质的手术刀。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黄杨木手杖。
看到张伟和林薇,周教授脸上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欣慰,有骄傲,有沉重,还有一种……了然。
他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两步,伸出大手,用力地、结实地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拍得张伟身体晃了晃,伤口处传来隐隐的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认可。
“回来了。”周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怎么说话。
“教授。”张伟和林薇同时开口。
周教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尤其是张伟左眼的眼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报告和资料,包括夜琉璃发送的加密文件,我都收到了。”周教授言简意赅,转身示意他们跟上,“你们做得……远远超乎预期。不只是解决了危机,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钥匙’和‘地图’。”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通道里回响:
“但现在,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
“先去医疗中心做全面深度检查。然后,好好睡一觉。”
“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长辈式的、不容反驳的关怀和命令。
张伟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卸下部分重担后的松弛。
他们跟着周教授,走向通道深处那明亮的出口。
身后,飞行器的舱门缓缓关闭,将来自锈蚀霓虹的最后一缕气息彻底隔绝。
而在张伟左眼的特殊视野中,42局总部那庞大复杂的能量脉络和无数信息流的交织,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呼吸和思考的巨型大脑,正将他缓缓纳入其中。
新的阶段,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休息,或许只是暴风雨再次来临前,短暂的、奢侈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