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在42局总部地下七层的特护医疗中心里，时间像被精密调节过的点滴，缓慢而确定地注入身体。没有锈蚀霓虹那种无处不在的金属噪音和能量嗡鸣，只有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被厚重门扉过滤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张伟左眼的医疗眼罩在第三天换成了更轻便的半透光型。他的视力稳定在了预估的30左右，无法恢复，但也不再恶化。而那种特殊的“视野”，经过一系列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测试，被暂时命名为“高维能量-信息残留视觉”，简称“灵视”。它不稳定，消耗大，且看到的东西往往无法用现有科学体系完全解释——更像是把一堆杂乱无章的真实碎片，用噩梦般的逻辑强行拼凑在一起。
林薇的灵能透支恢复得更快一些，但医疗报告里多了一项备注：灵能核心出现微量“异质信息沾染”，来源不明，性质稳定但需长期观察。她自己也说，偶尔在深度冥想时，会“听”到一丝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如同深海鲸歌般的低频回响，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警告。
第七天下午，两人被允许离开医疗中心。换上了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便服，在一位沉默寡言的引导员带领下，穿过一条条洁净到几乎反光的走廊，乘坐一部需要三重权限验证的电梯，向下，再向下。
最终抵达的，是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墙壁由某种吸音材料构成、只有中央一张椭圆形长桌和十几把椅子的会议室。灯光柔和但不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长桌一端，坐着周东来教授。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是简洁的银星环绕着抽象的水滴与齿轮图案——那是42局高级顾问的标志。他两旁，坐着几位张伟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女，从坐姿和眼神看，都是局里的核心人物。白鸽居然也在，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比在自由城时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他对张伟和林薇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周教授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直接开始。
“张伟，林薇。”周教授的声音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显得有些低沉而具有穿透力，“基于你们在‘锈蚀霓虹特大复合型异常事件’中的行动记录、战果评估、以及城市管理系统‘夜琉璃’的独立见证报告，经总局审议，授予你们‘深蓝守望者’二级勋章。”
他推过来两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传统的奖章，而是两枚造型奇特的金属片——材质非金非铁，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表面有细密的、如同电路又似水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中心镶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散发着极微弱白光的未知晶体。
“这是局内最高荣誉之一，记录在案，不对外公开。”周教授合上盒子，“你们的事迹，尤其是张伟同志以‘外卖员’身份作为掩护和行动支点的过程，已经成为内部培训的经典案例。但这荣耀背后是什么，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伟和林薇默默收起盒子，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血与火记忆的实感。
“现在，汇报你们经历的一切细节，尤其是任何异常的感知、无法解释的片段、以及……”周教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伟的左眼，“你这只眼睛看到的东西。”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张伟主述，林薇补充，从接到周教授的信，潜入锈蚀霓虹，遭遇陈海，发现地脉危机，卷入菊机关阴谋，零号站死战，意识融合，夜琉璃新生，到最后的告别与归途。张伟没有隐瞒左眼看到的那些模糊恐怖的片段——深海的压力、规律的脉冲、遥远的“注视”，以及夜琉璃核心和泰坦机甲控制模块里那个暗红色的斑点。
当他提到那个斑点时，周教授和他身边的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你们的经历，验证并补充了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周教授缓缓开口，他面前的桌面上，升起一面半透明的光幕，“首先，是‘夜琉璃’发送的深层分析报告。”
光幕上开始滚动复杂的数据流、三维能量模型对比图、以及大量晦涩的符号和推演公式。
“她的报告核心结论之一：全球范围内，存在至少七个类似于锈蚀霓虹的‘一级地脉稳定点’。它们分布在不同大陆架、海沟或特殊地质构造上，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深层能量网络’相互连接，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全球性平衡。”
周教授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不断闪烁的全球地图，七个亮点以红线隐约相连，其中一个亮点就是锈蚀霓虹的位置，此刻显示为稳定的淡蓝色。但其他六个亮点，颜色都在发生着不同程度的波动，尤其是其中一个位于南海区域的亮点，正闪烁着刺目的、不断加深的橙红色。
“锈蚀霓虹危机的解除和地脉系统的修复，本身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扰动。这股扰动正通过那个脆弱网络传递，就像在一张绷紧的蛛网上重重弹了一下。”周教授的声音变得干涩，“根据‘夜琉璃’的模型推演，以及我们刚刚破译的国际联合异常现象监测网共享的紧急数据……”
他放大那个南海的橙红色亮点。坐标清晰显示在公海某片广阔海域，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标记，标注着“历史异常区域：‘幽灵船’高频报告区”。
“这个代号‘南海-7’的深海节点，长期处于‘沉寂’状态，监测读数几乎为基线。但就在锈蚀霓虹事件平息后第48小时，它的能量读数开始异常攀升，目前已经是基线值的……三百七十倍，并且仍在以指数曲线上升。”
光幕上弹出实时监测波形图，那陡峭攀升的曲线，触目惊心。
“同时，监测站捕捉到该节点开始循环广播一种混杂的、强度极高的信号。”周教授调出音频分析界面，一阵极其嘈杂、仿佛无数种声音和电子噪音糅合在一起的背景音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经过复杂的滤波和破译，几个断断续续的短语被提取出来，用血红色的文字标注在旁边：
“…守望者…失格…”
“…系统…失衡…临界…”
“…倒计时…启动…”
“…如无…认证干预…将执行…‘净海’协议…”
“净海协议”四个字一出现，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几位资深专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周教授关闭了嘈杂的音频，调出一份标记着最高等级“绝密·永久封存”的历史评估报告摘要，只有标题和几句结论可见：
【项目编号：深渊回响-Ω】
【历史威胁评估：‘净海’协议】
推测性质：大规模地脉能量定向释放程序。
威胁等级：文明局部灭绝级。
死寂。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根据能量攀升曲线和信号中的‘倒计时’关键词推算，”周教授打破了沉默，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距离这个节点可能自主触发‘净海’协议……最多还有30天。”
30天。倒计时。
就在这时，周教授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急促的、暗红色的闪光。他眉头一拧，迅速接通。
“陈海？”周教授直接问，并开启了公放。
通讯器里传来陈海焦急到几乎变形的声音，背景是刺耳的金属加工声和工匠们的吼叫：“周教授！张伟兄弟在吗？出大事了！”
“我在，陈大哥，你说。”张伟立刻应声。
“我按新方案重新校准地脉监测仪的深层指向性阵列，想建立更精确的预警模型，结果……”陈海的声音在颤抖，“结果发现，南海那个异常坐标的能量波动频率……和振金矿脉里那些守护者……那些‘能量水母’的特征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它们在共鸣，不，它们在……惨叫！”
“什么？”张伟猛地站起身。
“还有更邪门的！”陈海几乎是在喊，“就一个小时前，我父亲留下的那台老式灵摆指针能量探测仪，那个振金指针……毫无征兆地自己炸成了粉末！粉末洒在定位图上，最后指着的方向……就是南海那个坐标！”
通讯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平静，却带着电子合成音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沉重，是夜琉璃通过陈海的设备接入：“我是夜琉璃。基于陈海工程师提供的实时数据及历史记录交叉分析，有937的概率可以断定：南海节点的异常激活，与振金矿脉及其守护者意识集群的状态剧变直接相关。推测可能性有二：一，守护者因节点异常能量冲击而陷入痛苦与狂暴；二，它们在以最后的方式，向外界传递最高级别的求救或示警信号。无论是哪一种，一旦节点执行‘净海’协议，该区域地脉能量将被彻底‘清洗’，首当其冲被抹除的，就是振金矿脉和依附其存在的守护者意识。”
张伟的拳头骤然握紧。那些在黑暗矿脉中，用柔和光芒指引他们、帮助他们、甚至因为一丝“情感共鸣”而主动提供振金的古老意识体……它们在求救？或者，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周教授关闭了通讯，目光如炬，扫过张伟和林薇。
“情况已经清晰。”他一字一句地说，“理由有五。”
“第一，全球性灾难：阻止可能发生的区域性生态灭绝级事件——‘净海’协议。”
“第二，时间死刑：仅剩30天，任何常规外交、科研或军事手段，在未知的深海异常面前，都绝对来不及。”
“第三，恩情与责任：振金矿脉的守护者曾帮助你们，是你们的‘恩人’，也是锈蚀霓虹的‘恩人’。拯救它们，是回报，也是我们对‘非人智慧存在’的道义责任。”
“第四，唯一人选：张伟，你是目前已知唯一与守护者意识产生过深度情感连接并获得其认可的‘适配者’。林薇，你的灵能是与这类能量-意识复合体沟通的最有效桥梁。你们是解决此类危机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组合。陈海能提供最关键的技术线索和船只支持。”
“第五，谜题核心：那里，很可能埋藏着关于全球稳定点网络真正建造者、‘守望者’含义、以及‘肃正’、‘母亲’乃至菊机关背后更深层黑手的……终极答案的一部分。”
周教授身体前倾，目光如沉入深海的锚。
“这不是一个需要长期筹备的项目。这是一次即刻出发的、生死未卜的紧急干预行动。总局已批准行动预案，代号：‘深海方舟’救援调查。”
他看向张伟和林薇。
“你们刚刚回来，伤痕未愈。但世界，需要你们再出发。”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需要思考的时间。张伟和林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便已了然。
张伟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医疗中心的消毒水味和此刻沉重的压力，他的左眼在眼罩下微微发热，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南方深海传来的、冰冷而痛苦的呼唤。
“教授，”张伟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果断，“我们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外卖员职业习惯的弧度。
“外卖可以晚点送，但有些‘订单’，接了，就必须准时送达。”
林薇已经转身，走向会议室一侧的数据终端，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调取南海目标海域的所有历史水文资料、洋流图、地质报告以及过往所有的异常事件记录清单。她的侧脸在屏幕蓝光映照下，冷静而专注。
“陈大哥，”她头也不回，声音清晰，“我们需要最快的船，最强的深海作业设备，还有一切关于那个坐标的历史资料。‘海龙号’改装到最佳状态，最快多久？”
通讯器里，陈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48小时！我和我的伙计们不眠不休，拆了老骨头也给你们搞定！”
周教授站起身，手杖顿地。
“好。42局所有资源，为你们开辟绝对绿色通道。装备、情报、后勤支持，会在36小时内全部到位，直送锈蚀霓虹港口。”
“张伟，林薇。”
他的目光深沉如海。
“去把那份‘订单’，准时送到。”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各自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白鸽走过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写着“活着回来”。
张伟走到会议室巨大的、模拟着外部实时天气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虚拟的阳光和云海，但他的左眼透过眼罩，仿佛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南方那片此刻正暗流汹涌、危机深藏的无垠深蓝。
倒计时：30天。
新的征途，直指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