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当周教授把那张印着“蔚蓝海岸疗养院——特别休养许可”的电子卡片递给张伟和林薇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卡片背景是碧海蓝天和白色沙滩的合成影像,看起来和42局地下基地的氛围格格不入。
“任务报告和后续分析需要时间,你们的身体也需要彻底恢复和观察。”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太多情绪,“正好,局里在南海之滨有个合作疗养点,环境不错,也……方便观察一些情况。”
他把“方便观察一些情况”这几个字说得很自然,但张伟左眼微微发热,仿佛捕捉到了周教授话语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指向性——那个方向,是南方,是深海。
于是,三天后,他们站在了一片真正的海滩上。
咸湿、带着腥味的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远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蔚蓝水面。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湿润的痕迹,又缓缓退去,发出永恒的、催眠般的哗啦声。天空是那种在内陆城市从未见过的、通透的湛蓝,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
张伟穿着局里配发的普通沙滩裤和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短袖,赤脚踩在微烫的细沙上,表情有点呆。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
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真实的、无边无际的、带着声音气味和触感的海洋。
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更大,更……有压迫感。尤其是当一道稍大的浪头扑过来时,那轰然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怕水?”旁边传来林薇带着笑意的声音。
张伟转过头。林薇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色作战服或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浅蓝色亚麻长裙,裙摆随风轻轻飘动。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下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是从未见过的放松和……生动。
阳光下,她身上那种属于“灵能导师”和“异常事件处理专家”的神秘疏离感,似乎被海风和阳光稀释了不少。
“不是怕,”张伟嘴硬,“就是……没经验。”
话音未落,他脚趾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低头一看,一只不算小的沙蟹正用它的钳子,死死夹住了他的大脚趾。张伟触电般跳了起来,单脚在沙滩上蹦跶,试图甩掉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动作笨拙又狼狈。
林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带着难得的、毫无负担的愉悦。她走过来,也不怕,蹲下身,用手指在沙蟹背壳上轻轻一弹。那螃蟹似乎被震了一下,钳子松开,飞快地横着钻进沙子里不见了。
“海滩新手入门第一课,”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笑意未消,“走路要看脚下,尤其是有小生物的地方。”
张伟揉着被夹红的脚趾,有点讪讪。这比他面对菊机关的杀手或失控的泰坦机甲时,感觉还要棘手。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充分展现了一个内陆青年在海边生活的“笨拙”。
他试着游泳,结果只会最原始的狗刨式,扑腾得水花四溅,没游出十米就累得气喘吁吁,还被一个不大的浪头拍了个趔趄,呛了好几口又咸又涩的海水。
而林薇则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如鱼得水”。当她换上简洁的黑色连体泳衣,摘下草帽和墨镜,纵身跃入海中时,那种流畅优雅的姿态和强大的水性,让只在泳池扑腾过的张伟看得目瞪口呆。她甚至能潜入水下好一会儿,然后从稍远的地方冒出水面,手里有时会多一枚漂亮的贝壳或一块形状奇特的珊瑚石。
“你……怎么会这么擅长这个?”某天下午,张伟坐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看着林薇轻松地在稍深的地方踩水,忍不住问。
林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阳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跳跃。“以前出过一个海上任务,”她轻描淡写地说,“在东南亚某片争议海域,追踪一群受异常能量影响发生变异的深海鮟鱇鱼。那些家伙长得丑,攻击性还强,不会水可不行。”
张伟听得心头一跳。变异深海鱼?这听着就不是什么轻松的经历。但林薇的语气就像在说昨天逛了趟超市。
夜晚的海滩是另一种美。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温暖而壮丽的橙红与紫红。暑气稍退,海风吹来,带着白天阳光烘烤后的余温。
他们常在晚饭后,沿着潮水线漫步。沙子被海水浸透后变得坚实凉爽,脚踩上去很舒服。
“我第一次正式执行海上任务,是二十三岁。”一次散步时,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轻,“目标是一艘在百慕大三角边缘失联后又突然出现的货轮。船上所有船员都……消失了,但货物完好,航行日志停留在失联前最后一刻。”
张伟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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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登船时,整艘船安静得可怕。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就像所有人同时蒸发了一样。”林薇的目光投向黑暗中起伏的海面,“但在船长室的墙壁上,我们用特殊显影剂,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用指甲刻出来的字迹,全是同一个词,用不同语言重复了上千遍……”
“是什么?”张伟忍不住问。
“‘它们回来了’。”林薇的声音平静,却让张伟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后来我们在底舱一个密封的淡水箱里,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一个因为偷喝私藏酒醉倒在里面的水手。他精神完全崩溃,只会反复念叨‘眼睛……好多眼睛……在深海里看着我们……’。那艘船最后被拖到指定地点秘密拆解了,事件原因至今未明。”
张伟沉默了。海风的咸味里,似乎突然掺杂了一丝铁锈般的冰冷。
他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异常事件,只是送外卖途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暖:暴雨夜顾客递来的姜茶,独居老人非要塞给他的发霉饼干,迷路的孩子被他送回家后,父母那感激到几乎流泪的眼神。
“有时候觉得,”张伟看着星空下黑沉沉的大海,“我们处理那些‘异常’,或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正常’的、小小的瞬间吧。”
林薇侧过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倒映着星光的深潭。
“也许吧。”她轻声说。
两人的距离,在潮湿的海风和细碎的浪声中,似乎无形地拉近了一些。但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谁都没有主动去戳破的窗户纸。
他们居住的地方不是豪华疗养院,而是疗养院附近一个宁静的小渔村,租了一栋当地渔民自建的二层小楼改成的民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健谈妇女。
白天,他们会去村里的海鲜大排档。林薇点起菜来驾轻就熟,什么季节吃什么,哪种做法最鲜美,一清二楚。她甚至会亲手给张伟剥虾,动作自然流畅,看得隔壁桌几个当地小伙子眼睛都直了。
张伟起初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也慢慢放松下来。椒盐皮皮虾的鲜香,蒜蓉粉丝蒸扇贝的嫩滑,清蒸石斑鱼的原汁原味……这些简单而热烈的味道,混合着冰镇啤酒的清凉和大排档喧闹的烟火气,暂时冲淡了锈蚀霓虹残留的血腥味和地下基地的冷肃感。
假期似乎就该是这样,阳光,沙滩,海浪,美食,还有……陪伴。
但有些东西,如同潜流,总会在最放松的时刻,悄然浮现。
一次午后,张伟独自坐在沙滩一块礁石上,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发呆。左眼的特殊视野在不经意间开启。
然后,他看到了。
在极远的海平面之下,大概在目力所及的最边缘,深蓝色的海水中,倏地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妖异的紫色光晕。
那光晕不是自然光的折射,而是一种……从深海内部透出来的、带着某种规律脉冲感的冷光。它只出现了一刹那,快得像是幻觉。但张伟的左眼捕捉到了,并且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冰冷针刺了一下的悸动。
他立刻集中精神,想看得更清楚。但那光晕再未出现,只有无尽深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另一次,是在村里唯一的小卖部门口,几个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叼着旱烟的老渔民坐在马扎上闲聊。张伟去买水,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说邪门,还得是二十多年前那档子事。”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吐着烟圈说,“那支什么……科考队?阵仗不小咧,船也好,人看着也都有学问。说是要探什么海底矿脉还是啥的。”
“对对对,”另一个光头老汉接口,“带队的好像姓陈,陈工,夫妻俩都是文化人,没架子,还给我们送过城里带来的糖果。可惜啊……”
“船出去就没回来。”第三个声音沙哑的老渔民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搜救了小半个月,只找到些碎片。人……一个都没找全。陈工夫妻,多好的人,可惜了……”
张伟心里猛地一动。陈工?海底矿脉?他立刻联想到锈蚀霓虹的陈海,以及他父亲留下的笔记和那台自毁的探测仪。难道……
他状似随意地凑过去搭话,递上刚买的香烟。老渔民们很健谈,但年代久远,细节早已模糊,只反复感慨那对夫妇人好,命运不公。
回到民宿,吃晚饭时,老板娘一边给他们端上刚蒸好的海胆蒸蛋,一边随口抱怨:“最近海里不太平哦,你们城里人来玩水小心点。我家那口子前天收网,好好的网破了好几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大家伙撕的。捞上来些奇形怪状的鱼,以前从没见过,眼睛多,长得丑死喽,看着就晦气,赶紧扔回海里去了。”
张伟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
“那些鱼……大概长什么样?”林薇放下勺子,语气随意地问。
老板娘比划着:“喏,有的浑身长刺,眼睛长在背上;有的扁扁的,一张嘴全是细牙齿,好几排;还有的软趴趴,像坨烂泥,但会发光,绿油油的……反正不正常!老辈人说,这是海龙王不高兴了,或者……海底有啥脏东西要出来了。”
夜晚,张伟躺在民宿二楼的床上,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左眼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的“灵视”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紫色光晕,而是更抽象的东西——远方的海面之下,那庞大的、本应平稳的深海能量脉络,似乎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结”和“颤动”。就像一张巨大的、平静的薄膜,被下方某个逐渐苏醒的东西,顶起了几个不易察觉的凸起。
而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焦虑”和“痛苦”的意念残留,如同无声的超声波,持续不断地从深海方向扩散而来。
这不是幻觉。
张伟坐起身,看向隔壁林薇房间的方向。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以林薇的灵能感知,她很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
假期还在继续,阳光依旧灿烂,海浪依旧温柔。
但蔚蓝的海面之下,深藏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
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已经随着海风,吹到了这片看似安宁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