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第三周,天气依旧晴好,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粘稠感,却日渐清晰。
张伟的左眼已经能半自主地控制那种特殊的“视野”,代价是频繁的偏头痛和精力消耗。他不再只是偶然瞥见深海的紫色光晕,而是几乎每天傍晚,当夕阳沉入海平面,光线变得暧昧不明时,他都能“看到”那片远海之下,能量脉络的“扭结”越来越明显,如同平静皮肤下缓缓蔓延的青色血管,搏动着一股不祥的韵律。
林薇则不再下海游泳。她更多时间待在海滩上,闭目凝神,灵能如同最纤细的蛛网,谨慎地探向海洋深处。她告诉张伟,她捕捉到的“回响”越来越频繁,不再是单纯的悲伤鲸歌,而开始夹杂着混乱的、难以理解的“嘶鸣”和短促的“脉冲”,像是某种庞大存在在痛苦挣扎或发出断断续续的警告。
老板娘口中的“怪鱼”似乎也多了起来。村里的渔获明显减少,偶尔捞上来的畸形海产,被年长的渔民视为不祥之兆,悄悄放回海里,并在船头烧纸祷告。一种不安的暗流,在小渔村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第三周的第三天上午,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停在了民宿门口。
周教授第一个下车,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黄杨木手杖拄在坚实的沙地上。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黝黑发亮,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如同被海浪和海风经年累月雕琢的礁石。他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肌肉结实,穿着简单的海蓝色短袖和防水工装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胶底劳保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而锐利,像能穿透海面上的薄雾,直抵水下的暗礁。他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边角磨损严重的牛皮行李箱。
第二个,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穿着印有卡通鲸鱼图案的t恤和宽松的沙滩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插着各种天线和数据线的超大号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他一下车就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张伟和林薇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张伟,林薇。”周教授走上前,简单介绍,“这是陈海,‘海龙号’的船长,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本地向导和技术顾问。”
陈海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张伟缠着特制眼罩的左眼上停留了半秒,没有多问。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和张伟握手时,力道很足。
“这位是苏木,局里最好的水下声呐与远程通信专家之一,专攻异常信号解析。”周教授指了指年轻人。
“你们好你们好!张伟大佬!林薇姐!久仰大名!”苏木——或者说阿木,立刻热情地伸出手,语速飞快,“锈蚀霓虹的报告我看了三遍!太牛了!尤其是意识融合那段,简直颠覆了我对ai和能量场的认知!还有你那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能量流动?信息残留?有没有试过对着大海看?听说最近这边……”
“阿木。”周教授淡淡地打断了他。
阿木立刻闭嘴,但眼神里的兴奋和好奇依然满得快要溢出来。
众人简单安顿后,下午在小镇唯一一家还算清净的临海茶馆二楼包间里,周教授主持了第一次正式的任务简报。
包间窗户开着,能听到下面街道隐约的叫卖声和海浪声,空气中飘着劣质茶叶和咸腥海风混合的味道。
周教授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将屏幕投影到白色墙壁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份带有国际海事组织徽记和多重加密水印的警告文件截图。
“过去三个月,南海公海,北纬度分,东经度分区域,”周教授的手指在坐标上点了点,那位置与锈蚀霓虹报告中提到的那个“非活跃节点”几乎完全重合,“监测到周期性、强度不断增加的异常能量波动。峰值已超过安全阈值十七倍。同时,该区域记录到十七起异常生物活动报告,五起船只仪器短暂失灵事件,以及……三起船员目击报告。”
他切换画面,是经过处理、模糊不清的几张照片和手绘记录。
一张照片像是用老式防水相机在剧烈晃动中拍摄的,画面大部分是翻滚的海浪和阴沉的天空,但在海浪缝隙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朦胧白光的三角形顶部结构,如同金字塔的塔尖,在海面下一闪而过。
一张是素描,画着一艘样式古老、桅杆断裂、船身爬满藤壶和某种发光藻类的三桅帆船,在无风的海面上静静漂浮,船体半透明,如同幽灵。
最后一份手写记录来自一艘台湾渔船的航海日志片段,字迹潦草:“……凌晨三点,值更小林听到船边有‘说话声’,像很多人低声快速交谈,但听不懂。用手电照海面,看到几条银色大鱼聚在船边,眼睛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小林吓坏了……”
“民间传言已经很多,‘海底发光金字塔’,‘幽灵船’,‘会说话的鱼’。”周教授关闭投影,看向众人,“我们的任务目标很明确:乘坐‘海龙号’前往该坐标区域,进行初步抵近侦察。使用非侵入式手段,收集能量读数、水样、声呐成像及任何异常生物迹象。评估威胁等级,尝试解析异常信号内容。”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依次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陈海脸上。
“严禁任何形式的深入接触、主动挑衅或试图进入明显异常结构内部。我们只是观察者,记录者。明白吗?”
陈海沉默地点了点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海,”周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父母当年的资料……”
陈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老旧的牛皮行李箱。里面没有多少衣物,大部分是小心包裹在防水油布和塑料袋里的文件资料。他拿出一本边角卷曲、纸张泛黄的硬壳笔记本,轻轻翻开。
里面是工整却带着急切感的手写体,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潦草的速写和复杂的计算公式。纸张间还夹着一些已经褪色的老照片:一群穿着七八十年代风格衣服的科研人员站在一艘考察船甲板上合影,其中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女被红笔圈了出来——那是年轻的陈工夫妇;几张海底拍摄的模糊照片,能看出奇特的、非自然形成的几何岩体结构;还有一些手绘的生物素描,画着一些形态诡异、如同将多种深海生物特征粗暴拼接在一起的怪物,旁边标注着尺寸和观察到的特性。
陈海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一行字。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七月廿三,声呐发现‘那个东西’。非自然结构,巨大,部分埋藏于海床之下。仪器检测到微弱但有规律的‘脉搏’式能量辐射……怀疑其并非纯粹地质构造,可能具有部分生物特性……甚至……初级意识?接近至三公里范围内的队员,当晚均报告做噩梦,内容相似:深海、压迫、被无数眼睛注视、听到类似‘海哭’的低频声音……必须谨慎。”
“‘海哭’……”林薇低声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
“这是我父母参加‘南海龙宫计划’科考队时留下的最后几页记录之一。”陈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含着沙粒,“他们出发前把这本笔记和一些他们认为‘不太对劲’的资料副本留在了家里,说是以防万一。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官方结论是遭遇超强风暴,船只失事。但打捞到的碎片……很少,而且有些断口,不像是单纯的风浪撕裂。”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是沉淀了二十年的痛苦、困惑和一丝被死死压抑的执念。
“我对那片海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多。‘海龙号’是我父亲当年参与设计改装过的,结实,抗风浪,有些设备虽然老,但可靠。我也继承了父母大部分的研究手稿和……疑惑。”他看着周教授,又看了看张伟和林薇,“我带你们去,帮你们看。但我也想知道……二十年前,我父母到底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和海浪永无止境的叹息。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教授凝重的脸色和陈海眼中那份沉重,又明智地闭上了。
林薇率先打破沉默,她看向陈海,语气平和而专业:“陈船长,你的经验和资料至关重要。我们会尽力协助你,也保护大家的安全。”
张伟也点了点头:“陈大哥,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
陈海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但那眼神深处,似乎松动了一丝坚冰。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紧张的磨合与准备期。
阿木把他的各种宝贝设备搬上了“海龙号”——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其精良的中型钢壳渔船。船体线条硬朗,加装了额外的防撞护舷和显然是后来焊接的、用于搭载重型设备的吊臂与支架。阿木一边安装他那些奇形怪状、闪着各色指示灯的自制探测器、加强型水下声呐阵列和远程加密通信中继器,一边喋喋不休地向张伟介绍原理,听得张伟头晕眼花,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
林薇则成了张伟的潜水教练。在距离小镇几公里外一处相对平缓、水清沙幼的小海湾,她开始对张伟进行紧急特训。从最基础的面镜排水、呼吸器寻回,到中性浮力控制、水下手势沟通。她教得很认真,有时不得不亲自上手纠正张伟僵硬的动作。当她靠近帮他调整背带或演示姿势时,发丝偶尔会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海水的微咸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清新气息,让张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几拍。
“放松,别跟海水较劲。”林薇的声音透过水听器传来,平静而清晰,“水是有生命的,你要感受它,顺应它。”
张伟努力照做,摒弃杂念(包括某些不该有的心跳加速),进步虽然缓慢,但总算脱离了狗刨的初级阶段。
陈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海龙号”上。他沉默地检查着每一个船舱、每一台机器、每一寸甲板。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斑驳的船舷,动作轻缓得像在触摸亲人的皮肤。有一次,张伟提前结束训练回来,正好听到陈海在空无一人的驾驶室里,对着老旧的方向盘低声自语:
“爸,妈……我又要去了……”
“这次……希望能找到答案。”
“带这些……也许能帮上忙的人去。”
声音很轻,很快被海风吹散。
周教授则通过加密信道,与后方保持联络,协调物资和情报支持。一天傍晚,一个冷冻包裹送达,里面是苏医生远程调配并寄来的药物:高效抗压剂、深海抗寒凝胶贴、以及几支标注着“实验性精神稳定剂-谨慎使用”的淡蓝色针剂,附带详细到令人不安的副作用说明。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小镇的白天依旧喧嚣,游客的笑声和海浪声交织。但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片蔚蓝的、看似无害的度假胜景之下,隐藏着通往未知与危险的航道。
出发的日子,近了。
张伟站在民宿二楼窗前,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左眼在暮色中微微灼热,他隐约“看”到,那片深蓝的尽头,能量脉络的“扭结”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
如同深海之下,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