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父辈的航迹(1 / 1)

“海龙号”启航的那个清晨,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一丝云也没有。太阳刚从东边海平面跃出,给钢灰色的船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海面平滑如镜,只在船头犁开时,才泛起细碎的、哗啦啦的白色浪花,随即又被无尽的蔚蓝吞没,只留下一条逐渐扩散的、短暂的航迹。

发动机沉稳有力地低吼着,带着一种老式机械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海风迎面吹来,咸腥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陈海站在驾驶台前,双手稳握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向盘。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棵长在甲板上的老树,目光平视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深刻的皱纹,随着船身轻微的起伏而舒展或收紧。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左前方某个特定的角度,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平静的海面,看到了二十年前另一艘船的航迹。

阿木像一只兴奋的松鼠,在他的“设备巢穴”——驾驶室隔壁临时改造出的仪器间里上蹿下跳。大大小小的屏幕亮起,各色指示灯闪烁,声呐、磁场计、水体成分分析仪、长波接收器……所有设备启动自检的细微嗡鸣声混杂在一起。他戴着耳机,一边调整参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张伟和林薇站在前甲板上。林薇今天把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换上了方便活动的深色速干衣裤,外面套了件防风外套。她指着天边几只盘旋的海鸥,对张伟说:“看它们飞行的姿态和高度,还有那边天际线云层的形状,今天到明天中午之前,天气应该都会保持稳定。但午后,西边可能会聚起一些积雨云,不过问题不大。”

张伟努力学着观察,但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左眼传来的异样感牵扯着。离开海岸越远,左眼那温热的、如同皮肤下埋着块暖玉的感觉就越明显。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存在感极强的“提醒”。当他刻意放松,尝试用那只眼睛去“看”周围时,正常的视觉和那种奇特的“能量-信息视野”便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他看到阳光在空气中留下的金色轨迹,看到海面下极深处缓慢流淌的、代表正常海洋能量循环的淡蓝色光带,也看到更遥远的南方,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缓慢搏动的紫色光点,遥遥地吸引着,或者说……召唤着。

午餐是在狭小的船员餐厅解决的。陈海煮了一大锅海鲜面,用料扎实,汤头鲜美。吃饭时,他难得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引擎的背景下显得有点闷。

“我父母……陈文瀚和李静,”他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像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他们不是那种死板的知识分子。父亲是搞地质和深海工程的,母亲是海洋生物学家,但两人都对‘未知’充满热情,甚至有点……天真。”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仿佛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南海龙宫计划’,听名字就知道,当时被寄予厚望,也充满争议。他们坚信南海深处,在那片被各国标注为‘异常区’的海床下面,藏着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的发现——新的能源形式,或者更特别的……生命形态?遗迹?他们没在公开资料里说透。”

“出发前那晚,母亲在家整理标本,父亲在书房对着海图反复看。我那时十几岁,半夜起来喝水,听到父亲对母亲说:‘静,这次我感觉……很近了。可能真的摸到门槛了。’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海夹起一筷子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最后一次正常通信,是出发后第七天。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父亲的声音很兴奋,又有点……说不出的紧张。他只反复说:‘接近真相了,比想象中更……庞大。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母亲抢过话筒,只匆匆叮嘱我按时吃饭,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陈海终于把面吃下去,咀嚼得很慢,“四十八小时后,信号完全中断。搜救持续了半个月,只找到一些漂浮的船体碎片和少量个人物品。官方结论是遭遇了卫星未监测到的超强局部风暴和异常海流,船只结构受损后沉没。所有队员,推定遇难。”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

“但我父亲是深海工程专家,他参与设计的‘探索者三号’抗风浪等级是当时最高的。我母亲对海洋气象和洋流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老渔民。还有他们留下的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风暴?我不信。至少,不全是。”

餐厅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异样,是在午后开始悄然出现的。

起初是阿木皱着眉头,盯着驾驶台旁边并排安装的电子罗盘和老式磁罗盘。“怪了……”他嘀咕着,“两个罗盘的指向有持续05度的固定偏差,而且……这偏差的方向,正好指向我们的目标坐标。”

陈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和父亲笔记里描述的一样,”他声音低沉,“接近目标区域时,所有指向性仪器会出现规律的、固定的微小偏差,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吸引’或者‘干扰’。”

接着,在右舷方向,张伟看到一小群鱼游过。那些鱼身体几乎是完全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细小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的油膜光泽。它们游动的姿势也有些僵硬,不像普通鱼那样流畅。

更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这本该是充满活力的景象,但它们的跳跃轨迹却显得……别扭。有几只甚至在空中做出了违反流体力学常识的直角折转,动作生硬,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林薇盯着它们,眉头紧锁,灵能微微探出,随即又迅速收回,脸色有些发白。“它们的‘情绪场’很乱,”她低声对张伟说,“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被强迫的僵硬感。”

阿木的声呐屏幕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阴影。那不是海底地形,也不是已知的大型海洋生物声学特征。那是巨大的、轮廓模糊不清的几何状反射面,静静地矗立在深海之中,随着声呐波的扫描时隐时现,像是一座沉睡在水下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之城,又像是什么庞然巨物的骨架。

“我的天……”阿木屏住呼吸,快速调整频率和滤波参数,试图获得更清晰的图像,但那些轮廓始终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干扰包裹着,“这东西……太大了……而且这反射特征……”

张伟的左眼越来越烫。他不得不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黑暗的视野中,那个遥远的紫色光点变得清晰了一些,它不再仅仅是搏动,而是开始以一种缓慢的、庄严的节奏,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紫色涟漪。每一圈涟漪荡开,都让张伟左眼的灼热感增强一分,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合着悲伤、痛苦以及……一丝冰冷怒意的“情绪残响”,顺着那涟漪隐隐传来。

陈海变得格外沉默。他时常不自觉地抬起手,抚摸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下面的一个旧怀表。那是他父母的遗物之一。有一次,在驾驶台值更时,他突然侧耳,疑惑地看向空旷的甲板方向。

“怎么了?”张伟问。

“……好像听到……口哨声。”陈海眼神有些恍惚,“是我父亲以前常吹的一支老歌,《军港之夜》。调子有点走音,但……”他摇摇头,“可能是风声,或者机器声。”

张伟和林薇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海浪声和引擎声,什么也没有。

入夜后,大海变得漆黑一片,只有“海龙号”的航行灯划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星空异常清晰明亮,银河如璀璨的沙带横贯天际。

上半夜是张伟和陈海一起值班。两人靠在驾驶室外侧的栏杆上,望着星空下黑沉沉的大海。

沉默了很久,陈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小时候,夏天晚上,父亲常带我到海边看星星。他说,大海下面,有另一片星空,比天上的更古老,更神秘,藏着所有关于地球的秘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那是哄孩子的童话。现在……我有点怀疑,他说的可能……不是比喻。”

张伟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如同礁石般坚硬的男人,此刻内心深处的脆弱和那份几乎成为执念的困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次,”陈海望向南方那片吞噬了他父母的海域,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坚定,“不管下面是什么,我都要看清楚。”

第二天航程平淡中透着诡异。仪器偏差持续存在,偶尔能看到更多形态异常的小型海洋生物。那种无形的压力感,随着坐标的接近,像潮湿的空气一样,包裹着整艘船和船上的人。连平时话最多的阿木,也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时间都紧盯着屏幕,记录着各项读数微妙的变化。

黄昏时分,太阳变成一枚巨大的、温吞的橙红色火球,缓缓沉向西方的海平线,将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一片壮丽而又带着些许凄凉的暖色调。

“海龙号”的速度放缓下来。

前方,海面依然平静无波,光滑得像一块巨大的、暗蓝色的绸缎。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海浪依旧轻声拍打着船身,引擎仍在低鸣。但这种安静,是一种……生命迹象的匮乏。一直追随在船尾附近的海鸟不见了踪影。海面下,连那些异常的小鱼也似乎消失了。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

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船底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海水中,弥漫上来。

陈海关闭了引擎,让“海龙号”借着惯性缓缓滑行。他走到船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古铜色的脸庞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暗红。他望着眼前这片平静得诡异的海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追忆,有痛苦,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

“就是这片海……”

“吞没了他们。”

船,终于抵达了二十年前那场悲剧发生的边缘,也是如今异常波动的核心。

夕阳最后的光芒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的光路,直直地指向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要被吸进去的、深不可测的幽蓝。

夜幕,即将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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