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的船锚带着沉重的铁链摩擦声,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
锚定位置,距离目标坐标核心还有大约三海里。这是陈海根据父亲笔记里模糊的警告、结合当前仪器读数和海况,谨慎选择的观察点。船体随着涌浪微微起伏,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仿佛被这片诡异的海域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间隔很长的“噗通”声。
水面观测已经开始。
张伟站在船舷边,俯身看向海水。这里的海水颜色是一种极深的墨蓝,近乎黑色,但在阳光下,又隐隐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淤血般的暗紫色调。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透明度——高得惊人。明明水深至少数千米,但目光所及,竟然能穿透数十米,看到下方幽暗的、不断加深的蓝色,以及更深处的、一些星星点点的、非生物性的微弱光源,如同沉睡在海底的、遥远的星辰。
偶尔,会有巨大的气泡从深不可测的海底升起,一路膨胀,在接近水面时“噗”地破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和高压放电后的臭氧味混合的气息。每破裂一个气泡,阿木手里的辐射探测仪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响,显示短暂的、超出背景值的能量波动。
“这下面……像个还在喘气的活火山口,或者……”阿木盯着仪器读数,吞了口唾沫,“一个巨大无比的……生物。”
陈海没有参与讨论。他正在和阿木一起,准备释放“探针一号”——一台经过特别改装、能够承受极大水压、携带高清摄像、多光谱扫描仪和机械臂的小型无人潜水器。潜水器呈流线型,外壳涂着醒目的橙黄色,头部和两侧安装了强光探照灯。
“检查通信缆绳,检查液压机械臂,检查所有传感器。”陈海的声音干涩而机械,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某种仪式。
下午两点,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候,也是理论上深海洋流相对平缓的时段。“探针一号”被吊臂缓缓放入水中。橙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墨蓝色的海水中,只留下一根粗壮的光缆,不断从卷扬机上释放,显示着下潜深度。
控制舱里,所有人都围在最大的屏幕前。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潜水器主摄像头的前视画面、侧视画面、机械臂摄像头、以及各种传感器读数的曲线图。
初始阶段,一切正常。
0-500米:光线迅速变暗,只有潜水器探照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偶尔有被惊扰的深海鱼类或磷虾群掠过,形态虽然古怪,但尚在已知生物范畴。
500-1000米:压力读数平稳上升,水温持续降低。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自发光的深海生物,如水母、灯笼鱼等,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点,如同水下的星河。
1000-1500米:异常开始显现。大量的、极其微小的发光微生物聚集在一起,不再是随机分布,而是开始形成规则的图案。屏幕一角,阿木调出了图案识别分析。那些微生物群竟然排列成了标准的螺旋形、六边形网格、甚至还有某种分形结构,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漂移、变形,又重组,仿佛遵循着某种未知的数学规律。
“这……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阿木喃喃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着数据,“没有已知的浮游生物具有这种集群智能……”
1500-2000米:微生物群构成的几何图案越来越复杂,规模也越来越大,有时甚至绵延数十米,如同水下无声的、发光的壁画。潜水器的灯光扫过,那些图案会短暂地紊乱,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2000-2500米:接近之前声呐探测到的异常结构边缘。水压已经达到恐怖的程度,但“探针一号”的钛合金外壳发出轻微的呻吟,依然稳定。
2500米:主摄像头前方,巨大的阴影轮廓开始出现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
那不是海底山脉。也不是沉船。
那是一种……无法用日常几何学描述的形态。
它由无数扭曲的多面体组合而成,像是把巨大的金字塔、扭曲的球体、不规则的柱状体以一种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强行拼接、融合在一起。表面并非岩石或金属的质感,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物质,但在灯光照射下,又隐隐泛出诡异的、如同油污般的彩色光泽。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表面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表层物质像粘稠的液体,又像某种生物的软组织,在缓慢地起伏、流动。
“我的天……”阿木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悬在控制杆上,忘了动作。
陈海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林薇握紧了拳头,灵能不由自主地微微扩散,仿佛在与屏幕中那个庞然大物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对抗。
张伟的左眼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视野中那个紫色光点此刻与屏幕上的巨大阴影完全重合,正以一种慵懒、庞大、令人窒息的节奏搏动着。他几乎能“听”到那搏动时,传来的低沉、混乱、充满非人感的“噪音”。
“继续靠近,保持距离,环绕观察。”周教授的声音通过加密通信频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海定了定神,操纵“探针一号”小心翼翼地继续下潜,同时横向移动,试图从侧面观察这个结构。
深度:2800米。距离结构表面大约五十米。
灯光终于清晰地打在了那暗沉物质的表面。
那不是纯粹的矿物,也不是生物组织,更不是人造金属。它是一种混合体。表面有类似玄武岩的粗糙颗粒感,但颗粒之间又流淌着仿佛活体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那些脉络在有规律地微微脉动。在一些区域,又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和纹理,但金属“板块”的边缘却如同生物般柔软、不规则,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开合。
摄像头的变焦镜头拉近,聚焦在表面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
那里有雕刻的痕迹。
不是自然风化,也不是机械加工留下的划痕。那是清晰的、有着明确意图的浮雕。
但那些图案……无法理解。
扭曲的、如同痉挛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勾勒出无法名状的形态——既像某种极度抽象化的海洋生物,又像扭曲的人体,还夹杂着大量无法解读的、如同异界文字的符号。这些图案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深邃而古老,散发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的怪异感。
“记录,全部记录下来。”周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屏幕侧方的阴影处,一道巨大的、长条状的黑影猛地窜出!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浑浊的水流。那东西直奔“探针一号”而来!
灯光瞬间捕捉到了它的部分样貌——那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浑身覆盖着暗黑色骨板和尖锐棘刺的蠕虫状生物!它的身体粗如水桶,长度至少在五米以上,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蜂窝般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一张布满螺旋形利齿的巨口,正对着摄像头张开!
“规避!”陈海低吼,猛拉操纵杆。
“探针一号”紧急转向,机械臂慌乱地试图格挡。
但深海是那怪物的主场。它灵活地一扭,粗壮的身体狠狠撞击在潜水器的侧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水听器传来,屏幕剧烈晃动,画面疯狂旋转。警报灯在控制舱内疯狂闪烁,显示潜水器外壳受到撞击,部分传感器受损。
混乱中,主摄像头在翻滚的间隙,对准了那只怪物的头部,或者说是它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那根本不是孔洞,而是无数细小的、发出幽光的复眼!
就在这一瞬间,摄像头自动调整焦距,给了其中一个复眼一个短暂的特写。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了那只复眼表面映照出的影像。
那影像不是“探针一号”的倒影。
而是……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形容的阴影轮廓——似乎是他们正在观察的这个巨大结构更深处的、更核心的部分,形态更加扭曲、非理性,仅仅是一个倒影,就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
而在那庞大阴影轮廓的表面,附着着无数细小、苍白、挣扎着的人形!
那些人形如同被镶嵌在结构体表,或者被某种粘稠物质半包裹,姿态扭曲痛苦,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更让陈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
在那些人形中,有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他们身上穿着的制服样式,虽然模糊褪色,但那独特的剪裁和胸前的徽记轮廓……
与他珍藏的父母照片上,科考队的制服,惊人地相似!
画面在此定格,然后变成一片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
“探针一号”失联。
控制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设备发出的单调蜂鸣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屏幕上的雪花点,像一场无声的嘲弄。
阿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干涩的声音:“那个……倒影……结构里面……有东西……还有人……”
陈海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定格的、雪花覆盖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那张小心翼翼包裹在塑料膜里的老照片——父母穿着科考队制服,站在“探索者三号”甲板上的合影。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之间来回移动,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林薇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影像资料已经足够证明,目标区域存在非自然巨型结构,具有潜在攻击性未知生物,并且……可能涉及到人员被困或……融合的极端异常情况。威胁等级初步评估为……极高。”
她看向周教授所在的通信屏幕方向:“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结构的活动状态、能量辐射模式,以及……是否还有任何幸存者的可能性。否则无法制定任何有效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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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的左眼灼痛未消,反而因为近距离“目睹”了那紫色光点的核心景象而更加剧烈。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向屏幕方向,那紫色光点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搏动着,仿佛在无声地挑衅,或者……召唤。
周教授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加密频道里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
“载人深潜。”周教授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艰难的决断,“进行最后一次、有限的、浅层抵近侦察。目标:确认结构外围安全距离,尝试建立初步能量读数基线,观察表面活动迹象,绝不允许进入结构内部任何开口或裂隙。同时……尝试确认陈海父母下落的相关线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行动限时两小时。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互相监督。稍有异常,立即撤离。”
人选几乎不需要讨论。
张伟:左眼的“灵视”是目前唯一可能提前预警深层异常的手段。
林薇:灵能感知可以探测能量场和潜在意识活动,也是小队的战术指挥核心。
陈海:对这片海域和父母线索的熟悉无人能及,同时也是经验最丰富的深海船只(包括潜水器)操作者。
阿木负责水面支援、通信中继和设备监控。
决定作出,控制舱内的气氛反而从死寂中活了过来,只是变得更加凝重、肃杀。
陈海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好。他抬起头,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苦和恍惚,已经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我去准备‘深海行者’。”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那是我父亲参与设计的最后一代载人深潜器,后来被我偷偷保留了核心部件,这些年一直在改装维护。它能带我们下去。”
林薇开始快速检查她和张伟的特制抗压潜水服,以及苏医生寄来的药物。她将精神稳定剂针剂分发给张伟和自己,并再次强调了副作用和注射时机。
张伟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那片墨蓝带紫的、深不见底的海水。左眼的灼热感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烙印。
他知道,这次下去,看到的恐怕不止是“非自然之景”。
那些镶嵌在结构体表、痛苦挣扎的苍白人形……
那紫色光点深处,冰冷而庞大的搏动……
还有陈海父母可能的下落……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片海域下方,那个正在缓缓“苏醒”、或者从来未曾“沉睡”的……东西。
“深海行者”的舱门,即将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