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犹豫。
背后,那片混沌空间的扭曲与低鸣正在重新变得有序、危险。前方,那条刚刚浮现、如同幻影般闪烁不定的能量路径,是唯一看似不同的选择。
“走!”陈海低吼一声,操控着“深渊观察者”猛地转向,一头扎进了那条不稳定的能量裂缝。
穿越的瞬间,仿佛从粘稠的胶水中挣脱,又像是跳进了一条冰冷湍急的暗河。舱外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那种无限广袤、空间感错乱的混沌。他们进入了一条狭窄的、直径仅比潜水器宽出几米的圆形通道。通道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像是由某种厚重的、内部有微光流动的树脂或生物胶质构成。透过半透明的墙壁,能隐约看到外面缓慢流动的、暗沉如墨汁的液体,偶尔有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阴影无声地滑过,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拖影。
通道内部并非光滑,内壁上布满了密集的、如同神经束或植物根须般的发光结构。这些“神经束”散发着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淡蓝色光芒,亮度似乎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隐隐与他们潜水器引擎的震动频率、甚至他们自身的心跳节奏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光线照亮了通道,却也让那些半透明墙壁后的流动暗影显得更加鬼祟和不可测。
温度在持续下降。仪表显示外部水温正以不自然的速度降低,很快突破了零度,并且还在下降。舱内的维生系统发出轻微的过载警报,抗压服内衬的加热单元自动提升功率,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透过舱壁和装备渗入骨髓的寒意。呼吸在面罩上凝结成霜,又迅速被内部循环系统清除,周而复始。
“这地方……感觉不一样。”林薇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响起,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能量读数波动剧烈,但……结构相对稳定。不像外面那么‘活’,但也绝不是什么安全区域。可能是系统受损后暴露的维护或应急通道,也可能是……”
“陷阱。”张伟接话,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发抖,他左眼的灼痛在低温刺激下变成了尖锐的刺痛,脸上的紫色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在淡蓝的神经束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但总比回头面对那个刚被我们惹毛的东西要好。”
陈海没有立刻说话。他专注地操控着潜水器,沿着这条螺旋向下的狭窄通道谨慎前行。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眉头紧锁,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或者辨认着某种熟悉的痕迹。
“陈大哥?”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没事。”陈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只是……脑子里多了些画面。很碎,很乱。是我父母最后……看到的东西。痛苦,黑暗,被拖拽……但里面好像……混杂着一个概念,关于‘紧急脱离通道’……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他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显得有些烦躁,“记忆有点混。”
林薇和张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陈海接收了父母意识最后的馈赠,但也可能因此被污染,或者承受了过量的精神冲击。
“你确定还能继续领路吗?”林薇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如果状态不对,我们可以换位置。”
“我还能坚持。”陈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些碎片……虽然乱,但有时候会指向一些……‘安全’或者‘重要’的节点。直觉告诉我,这条通道,可能真的能带我们去某个关键的地方。”
他们调整了队形。陈海依旧在最前面领航,凭借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和直觉指引方向。张伟居中,全力运转着左眼的特殊感知,警惕着任何能量场的异常波动或潜在威胁。林薇殿后,一边监控后方通道的动静,一边将残余的灵能如同最纤细的蛛网般铺开,感知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意识残留和情绪场变化。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但持续。半透明墙壁后的暗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墙壁外侧,隔着那层胶质,无声地“跟随”着他们。神经束的呼吸光芒与他们的心跳同步感时强时弱,带来一种诡异的、被这通道本身“监视”或“共生”的错觉。
林薇注意到陈海的身体偶尔会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不是寒冷导致的战栗,更像是某种神经性的抽搐。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抗压服内置便携加热单元的输出功率调高了两档,然后通过外部接口,将一条冗余的热能传导线缆连接到陈海的抗压服上。
一股暖流顺着线缆传来,陈海身体微微一震,偏头看了林薇一眼。面罩下,林薇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陈海没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握着操纵杆的手,但那细微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伟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低温加剧了他脸上纹路的刺痛感,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冰针在皮肤下游走。更糟的是,左眼的特殊视野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干扰和断续的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屏幕。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将感知的焦点尽量收束在通道前方和两侧近处。
“坚持住,”林薇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微弱但温暖,像一股暖流注入他几乎冻结的意识,“就快到了……我能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能量反应不一样。”
张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又前进了大约十分钟,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节点”——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小厅。小厅的墙壁依旧是半透明材质,但内嵌的发光神经束更加密集,光芒也更稳定。最引人注目的是,小厅的一侧,有一个明显的、向内凹陷的“舱室”结构,一扇看起来是手动开启的、厚重的半透明舱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透出黯淡的、不同于神经束蓝光的稳定白光。
“那里……”陈海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我‘看到’过这个地方……在那些碎片里……很模糊……但感觉……很重要。”
三人小心翼翼地操控“深渊观察者”靠近那个舱室。潜水器无法进入,他们必须出舱。
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在这样一个诡异、低温、且可能充满未知生物或能量辐射的环境中离开相对安全的潜水器。但舱室内透出的白光,以及陈海那反常的反应,让他们不得不冒险一探。
经过快速而简短的商议,决定由陈海和张伟出舱探查,林薇留守潜水器,保持通信畅通并提供火力掩护(虽然不知道在这里武器是否有用)。他们检查了抗压服的密封和维生系统,调整了加热功率以应对极寒,张伟将那把古老的鱼叉刀紧紧握在手中,刀身传来的温热感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安心。
舱门打开,极度寒冷、带着奇异甜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即使隔着抗压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两人依次游出,脚底磁力靴吸附在通道底部,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舱门。
靠近后,透过门缝,能看清舱室内的景象。
那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小空间。墙壁是相对正常的金属板材,锈迹斑斑,布满了某种粘液干涸后的痕迹。内部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小桌,一把同样固定的椅子,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柜门半开。最令人心头一震的是,舱室正对的墙壁上,挂着一件叠放整齐、虽然老旧但保存相对完好的橘红色科考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胸口位置绣着的字样:
陈海的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他愣了几秒,然后几乎是扑了过去,踉跄着冲进舱室。
张伟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舱室内外,手中的鱼叉刀横在身前。刀身的温热感在这里似乎增强了一丝。
陈海颤抖着手,轻轻触碰那件科考服,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幽灵。然后,他猛地转身,扑向那个半开的储物柜。
柜子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陈海呼吸急促。一本用厚实塑料薄膜仔细包裹、密封完好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一支笔帽锈蚀、但笔身依然完好的老式钢笔;一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木质相框,玻璃后面是一张已经褪色但笑容灿烂的全家福——年轻的陈文瀚和李静,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背景是阳光下的沙滩和大海。
陈海拿起相框,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面罩下传来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二十年的追寻,二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张小小的照片短暂地治愈了那么一丝丝。他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感受到父母手掌的温度,听到海浪声和童年的笑声。
短暂的温情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而珍贵。
但下一秒,更深的、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陈海放下相框,用颤抖得更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本塑封的笔记本。塑料膜很旧,但密封性极好,里面的纸张虽然泛黄,却干燥平整,没有受到外面那粘液和诡异环境的污染。
他快速翻动着。前面大部分是他父亲工整严谨的科考记录、数据分析和个人思考,与之前得到的笔记内容有重叠,但更加详尽。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的笔迹,与他父亲一贯的工整截然不同!
那是极度狂乱、潦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带着恐惧痉挛的笔迹,墨水有时浓得化开,有时又淡得几乎看不见,纸张上有明显的抓挠和汗水浸染的痕迹。
最后一段文字,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它进来了……不是从外面……是通过‘梦’……或者说,是通过我们与它‘共鸣’的意识接口……”
“……小海,我的儿子,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不要相信你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人’……”
“……包括……”
“……我和你妈妈……”
“……如果我们‘看起来’还像我们……还能对你说话,对你笑……那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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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它……用我们的记忆残片和你的思念……编织的……最恶毒的陷阱……”
“……它的目的……从来不是储存或延续……是‘替换’和‘模拟’……”
“……快逃……永远……不要回头……”
“……爱你的,爸爸。”
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爸”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歪斜着戳破了纸张,仿佛书写者突然被拖走,或者……失去了书写的能力。
陈海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刚刚被植入骨髓的惊悸和本能的警惕,看向了刚刚跟进舱室、正关切地望着他的张伟。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去,看向了舱门外,留守在“深渊观察者”驾驶舱内、同样透过观察窗关切地望向这边的林薇。
他们的脸,在抗压服头盔和面罩后,显得有些模糊。
但他们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
这个念头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陈海刚刚被温情和悲伤冲刷过的心防,盘踞下来,吐着冰冷的信子。
父亲狂乱的警告,与之前父母意识残片传来的、充满爱意与指引的信息,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猜忌的种子,在这极寒的、与世隔绝的深渊密室里,悄然种下,并在陈海那双瞬间布满血丝、混杂着巨大痛苦与迷茫的眼睛里,投下了第一道浓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