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狂乱的警告如同冰锥,刺穿了短暂的温情,也刺穿了陈海刚刚建立起的、对周遭一切脆弱的安全感。他死死攥着那本塑封的日志,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在张伟和舱门外林薇的身影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
是陷阱?是父亲在被彻底吞噬前最后的、扭曲的警示?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篡改了这本日志?
“陈大哥?”张伟注意到陈海剧烈变化的眼神和紧绷的身体,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鱼叉刀,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怎么了?日志上写了什么?”
林薇的声音也从通信频道传来,带着关切和一丝警觉:“陈海?里面什么情况?”
陈海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带着甜腥味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同伴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日志。父亲的字迹,那最后的狂乱笔触,和他记忆中父亲严谨工整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这恰恰证明了其真实性——只有在极端恐惧和压迫下,人才会写出这样的字。
“……没事。”陈海的声音沙哑,他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找到我父亲的一些记录……内容……很惊人。我们需要时间研究。”
他看了一眼这个相对封闭、与外面诡异通道隔绝的小小舱室。这里的温度虽然也低,但比通道里要稳定一些,墙壁是正常的金属,没有那种半透明的窥视感和神经束的脉动。更重要的是,这里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气息,属于他父亲的气息。这或许是眼下最接近“安全”的地方。
“我们不能待在外面。”陈海做出决定,“把潜水器靠过来,堵住门口。我们就在这里,把日志看完。”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小空间里被困住。但比起在危机四伏的通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立刻面对外面可能已经重新集结的威胁,这里似乎提供了短暂喘息和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
林薇和张伟没有反对。他们迅速执行,“深渊观察者”缓缓移动到舱室门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入口完全堵住,只留下侧面的观察窗和一个小小的出入舱门对接。
三人挤进这个狭小的舱室。空间顿时显得局促,但他们谁也没在意。陈海将那本珍贵的日志放在那张锈迹斑斑的小金属桌上,打开了抗压服头盔内置的照明灯。三道微弱的白色光束汇聚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念出来。”陈海的声音低沉,开始朗读日志的内容。他的语速很慢,有时会因情绪波动而停顿,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张伟和林薇的耳中,也通过通信频道微弱地传回潜水器记录仪。
初期记录(兴奋与发现):
“……七月三日,声呐确认。前所未有的巨大非自然结构,深埋海床之下。初步勘探,其材料学、能量学、生物工程学融合程度远超想象……这或许是人类工程学与自然进化论的一次震撼交汇,甚至是革命……”
“……样本活性令人震惊,具有记忆金属特性与基础应激反应,疑似存在分布式神经网络……我们可能站在了一个全新文明遗产的门槛上。”
中期记录(困惑与忧虑):
“……八月开始,异常频发。队员普遍反映做连贯的、内容相似的噩梦——深海、追逐、被注视。王工昨晚突然用工程术语描述他的梦境,逻辑混乱但细节惊人,仿佛……亲身经历。”
“……实验室隔离舱的3号样本(取自结构表层)今晨呈现‘拟态’,模仿了旁边一块电路板的形状和部分纹理,持续时间四十七秒后崩解。它……在学习?还是在……‘消化’周围信息?”
“……仪器捕捉到持续的低频意识波动,源头指向结构深处。波动模式复杂,非单一意识,更像是……无数意识碎片的合唱,或噪音。”
后期记录(恐惧与警觉):
“……九月,人员开始出现不可逆变化。李技术员性格大变,从开朗变得阴郁,声称‘听到了大海的真理’,并试图破坏通信设备。他的眼睛……有时会闪过一抹非人的幽蓝。”
“……我推测,这个被称为‘方舟’的结构,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庞大的、处于异常状态的意识聚合体,或者说……一个‘集体的梦境实体’。它并非善意保存,而是在缓慢地、主动地‘消化’任何靠近它的、具备足够强度的独立意识。这些意识被分解、吸收,用于修补它自身的损伤,或者……推动它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进化’或‘畸变’。”
最后阶段记录(绝望与抗争):
“……决定撤离。共识:此物极度危险,非人类目前可理解或掌控。但……入口封闭了。所有对外通信被未知干扰阻断。它不让我们走。”
“……我们成了瓮中之鳖,或者……储备粮。必须找到生路。部分队员提议寻找并破坏可能的‘控制核心’或‘主能源节点’,认为这或许能迫使它打开通道,或者至少削弱其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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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净海协议’(我们从其能量波动中破译的代号),我有一个可怕的猜想:这或许并非预设的善意清理程序,而是这个意识聚合体自身‘免疫系统’或‘消化过程’的一部分。当它吸收的‘外来意识’(食物)达到某个数量或质量阈值,或者当其自身核心逻辑受到严重威胁时,就会启动这个协议,进行大规模、无差别的‘清理’和‘吸收’,如同巨兽的饱食后清理战场,或免疫系统的过激反应。”
最后的手写警告(笔迹狂乱):
(内容即陈海刚才看到的部分,关于“它通过梦进入”、“不要相信任何‘人’”、“模拟与替换”的警告。)
当陈海念完最后一个字,舱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维生系统轻微的循环声,以及外面通道偶尔传来的、不明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二十年前的真相,以如此残酷而清晰的方式,撕开了帷幕的一角。
“所以……”林薇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思路清晰,“方舟是一个受伤的、陷入混沌梦境的古老意识聚合体。它本能的‘进食’和‘修复’欲望,被我们这些‘食物’的接近所触发。而‘净海协议’,是它消化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免疫过激反应。”
她看向陈海:“你之前释放的‘记忆洪流’,之所以能短暂干扰它,正是因为那完全是强烈、纯粹、非逻辑的情感信息,是它那混乱梦境和冰冷消化逻辑最难处理的东西——正如你父亲最后推测的,需要用非逻辑的、高度情感化的信息去干扰它。”
张伟揉了揉刺痛的左眼,接口道:“这意味着,我们之前在核心区域遇到的那个‘存在’,可能并不是方舟唯一的‘控制者’或‘意识核心’。它可能只是无数被吞噬意识碎片中,暂时占据上风、或者与方舟原始本能结合得比较紧密的一个‘梦境片段’?一个……比较强大的‘消化酶’或者‘免疫细胞’?”
这个比喻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对抗的,可能并非一个完整的、理性的敌人,而是一个庞大、混乱、遵循着某种扭曲本能的噩梦本身。
陈海轻轻放下日志,拿起那个小小的全家福相框,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玻璃表面。他眼中的惊疑和恐惧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悲伤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我父亲他们……很可能已经……”他的喉咙哽了一下,“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成了那‘无数意识碎片合唱’中的一个声音。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伟和林薇,那份本能的怀疑,在父亲详尽而充满挣扎的日志面前,在同伴一路生死与共的陪伴面前,开始冰雪消融。
“但是,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自己可能都被吞噬、被‘替换’的边缘,他还在想尽办法留下警告,试图保护我。”陈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力量,“他认出了方舟的本质,猜到了它的手段。这本日志,这最后的警告……是他身为一个父亲,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悲伤依旧刻骨,但那份猜忌的毒刺,似乎被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二十年的父爱,稍稍拔除了一些。
短暂的休整中,一些细微的变化也被察觉。
张伟忽然发现,脸上和身上那些紫色纹路的刺痛感,在这个小小的舱室里,似乎减弱了不少,只剩下一种低沉的麻痒。“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我的‘印记’反应没那么强烈了。”
林薇闻言,闭目凝神,将所剩无几的灵能谨慎地探出,细细感知这个舱室。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墙壁里……残留着非常微弱、但异常‘温暖’的意识痕迹。”她轻声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保护性的、温柔的意念,像是一点父爱的残火,在这里默默燃烧了二十年,对抗着周围无孔不入的冰冷和侵蚀。”她看向陈海,“这可能就是你父亲曾经的工作间。他可能在这里倾注了太多关于家庭、关于你的思念,这些强烈的情感烙印,在一定程度上‘净化’或‘保护’了这个小小空间。”
这个发现让三人心头微暖,但紧迫感随之而来。
就在这时,潜水器主通信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充满了刺耳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呼叫:
“……海龙……号……能听到……吗……”
是阿木的声音!但信号差到了极点,仿佛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沸腾的海洋。
“……船……外面……有东西……在靠近……很多……小心……”
声音骤然中断,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噪音。
三人脸色骤变!阿木和秦医生还在渔村!“海龙号”留守的船员!
“不能待在这里了!”陈海猛地站起身,将日志和相框小心翼翼地收进抗压服内侧的特制口袋,“我们必须行动!按照我父亲日志里提到的,他们曾经试图寻找‘次级能源节点’进行破坏,以打开生路或削弱方舟。日志里有一张简略的草图,指向一个可能的节点位置。”
他调出抗压服内置显示器上刚刚扫描录入的日志草图。那是一个极其简略的、标注了几个能量符号和大致方向的示意图,终点指向一个被标记为“疑似次级脉冲突触点”的位置。
“去那里!”陈海眼神决绝,“不管是为了打开出口,还是为了给外面的同伴争取时间,削弱这个鬼东西,都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没有时间再犹豫。三人迅速检查装备,确认精神链接。
陈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父亲曾工作过、残留着一丝温暖的小小舱室,然后毅然转身。
“深渊观察者”脱离对接,再次驶入那条寒冷、半透明、神经束脉动的狭窄通道。
这一次,目标明确:寻找并破坏“次级能源节点”。
而身后,渔村的危机正在逼近;前方,是方舟体内更深处、更加未知的险境。
倒计时的阴影,依旧笼罩。但这一次,他们手中,多了一份来自二十年前的、用生命换来的地图,和一份必须活下去、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