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悸。深渊之门号如同悬浮在一块巨大无比的黑曜石镜面上，自身的倒影都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被那粘稠的黑暗吞噬。阳光无法真正穿透上方铅灰色的云层，只在海面投下均匀而惨淡的灰白。
所有准备工作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完成。
首次下潜目标并非直接接触，而是派遣代号为深瞳三号的无人探测器进行初步侦察。预定深度八千米，对目标区域进行全方位扫描、采样和环境参数收集。深瞳三号经过特殊改装，外壳覆盖了新型吸波和抗干扰涂层，携带多光谱摄像机、高精度声纳、微粒子收集器和一小块秦教授从张伟左眼分泌物中提取合成的感应材料。
下潜指令在正午时分下达。
深瞳三号被机械臂缓缓吊离后甲板，浸入漆黑的海水。溅起的水花很快平息，监控屏幕上只剩下探测器头部灯光照出的一小片翻滚着白色颗粒物的海水，以及飞速跳动的深度读数。
一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光线迅速衰减，至一千五百米深度，外部自然光已完全消失，只剩下探测器自身灯光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范围。传回的画面除了海水和偶尔飘过的深海雪，暂时没有异常。舱内气氛却丝毫没有放松，每个人都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深度突破三千米，进入真正的深海领域。
压力读数稳定上升，温度降至冰点附近。画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颗粒干扰，但尚在正常范围。
四千五百米。
秦教授忽然身体前倾，指着主屏幕。看这里。
画面边缘，靠近灯光范围极限的黑暗海水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是错觉。
继续下潜。林薇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平静无波。
五千米。
干扰出现了。
不是设备故障或信号衰减造成的雪花，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飘落的、带有某种规律性的雪花状图案。那些白色噪点并非完全随机，仔细看去，会在某些瞬间组成极其模糊的、边缘扭曲的轮廓——有时像是一团团纠缠的线虫，有时则隐约呈现出眼睛的形状，瞳孔位置是更深的黑色空洞。
盯着看久了，会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舰桥上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开始揉按太阳穴。
深度七千米。
外部灯光照亮的海水中，出现了新的东西。
大量微小的、直径约几毫米的球状体悬浮在海水里。它们本身并不发光，但在灯光照射下，表面会泛起珍珠母贝般的七彩晕彩。这些球体分布并不均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一定范围内，随着海水轻微涌动。
诡异的是，当探测器的灯光扫过时，这些球体竟会主动地、缓慢地避开光柱，向着灯光之外的黑暗区域移动。仿佛它们对光线有某种厌恶，或者…具备某种趋利避害的原始意识。
这不是已知的任何深海浮游生物或矿物颗粒。秦教授快速分析着实时传回的物质光谱数据，结构复杂，含有未知有机成分和微量…银色物质。
深度七千八百米。
声纳图像开始清晰起来。原本模糊的巨大轮廓，逐渐显露出令人窒息的细节。
那是一个规模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方舟结构的庞然巨物。
它并非规则的几何体，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声纳勾勒出的轮廓像是无数扭曲的、相互贯穿的圆柱体、多面体、不规则曲面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强行揉捏、焊接在一起，形成一座无比复杂的、静默地矗立在深渊海底的黑暗山峦。其规模初步估算，底部直径可能超过五公里，高度难以测量。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声纳和部分特殊频谱摄像机的画面中，这座巨型结构的表面，并非死寂。有规律性的、极其暗淡的脉动光芒，如同呼吸般在那些扭曲的构件之间流转。光芒的色彩难以定义，介于暗紫、污银和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之间，每次脉动，都带动周围海水产生微不可察的扰动。
深度八千零二十米，抵达预定侦察点。
探测器悬停在距离结构表面大约五百米的上空，灯光聚焦，开始进行多角度扫描。
突然，深瞳三号姿态控制引擎发出过载警报。
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倾斜，向着结构表面某个特定的区域移动。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捕获、牵引。引擎全力反向喷射，功率瞬间飙升到危险阈值，却无法挣脱。
快看！声纳操作员的声音带着惊恐。
在结构表面，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显露出来。凹陷边缘光滑，向内逐渐收束，深不见底。其形态，像极了…一只凝视着上方无尽黑暗的巨大眼窝。
探测器正被不可抗拒地拖向那只眼睛的瞳孔位置。
拉回来！紧急上浮！林薇厉声下令。
来不及了。
深瞳三号如同扑火的飞蛾，被那无形的引力精准地捕获，加速坠向眼窝深处。最后传回的画面剧烈抖动，灯光疯狂闪烁。
画面中央，眼窝深处并非预想中的机械结构或生物组织。
那是一片…虚空。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色彩在那片虚空中流淌、变幻、混合，产生出令人理智摇摇欲坠的色相。在这片色彩的虚空中，悬浮、沉浮着无数极其微小的、如同遥远星光般的光点。那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以某种复杂的、悲伤的轨迹缓慢运动，时而聚集，时而散开。
就在画面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
一道无形的、但所有人都能通过监控设备感知到的强烈脉冲，顺着深瞳三号的数据传输通道，逆流而上，以远远超过物理信号的速度，狠狠撞上了深渊之门号！
嗡——
舰桥和所有连接监控的舱室内，尖锐的警报声和人类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
所有正盯着屏幕观看实时画面的人员，包括林薇、秦教授、磐石，以及那些技术员，瞬间感到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刺入大脑！剧烈的头痛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和强烈的呕吐欲同时爆发。好几个人直接从座位上滑倒，蜷缩在地干呕不止。
张伟站在原地，身体剧烈地颤抖。他的左眼晶体在没有外部光源的情况下，自主爆发出刺目的暗银色强光，穿透了特制的眼罩。在那道脉冲袭来的瞬间，他透过自己的烙印和变异的感官，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了脉冲中蕴含的冰山一角的信息碎片。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
那是声音、色彩、触感、味道、记忆、情感、存在感的彻底搅碎与混合。
是亿万年来，被这个锚点捕捉、吸收、同化的无数生命的最后瞬间。有远古海洋节肢生物被无形之力攫取时的挣扎，有智慧文明个体走入方舟时那混合着绝望与献祭狂热的低吟，有深海鱼类在靠近这片区域时莫名的恐惧与迷失，甚至可能包括某些误入此地的、意识结构更复杂的存在的临终呐喊……
所有这些瞬间的痛苦、恐惧、疯狂、不解、虔诚、乃至一丝扭曲的解脱，被碾碎、搅拌，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痛苦海洋。这道脉冲，就是这片海洋偶尔溅起的一朵浪花。
仅仅是这一朵浪花，就几乎冲垮了船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林薇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那是她强行咬破舌尖以疼痛维持清醒的痕迹。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嘶哑着喊出命令：切断…所有外部信号链接！物理隔离！
磐石挣扎着扑向主控台，用颤抖的手拍下了紧急物理断开关。
滋啦一声，所有监控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舱内刺眼的红色应急灯光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断开了。磐石靠在控制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影响已经造成。距离信号终端最近的三名技术员，此刻状态明显异常。一人抱着头喃喃自语，反复说着星星在眼睛里烧毁了，烧毁了；另一人眼神空洞，用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划刻着复杂的螺旋图案；第三人则对着空气露出诡异的微笑，轻声哼着不成调的音节，那音节结构与张伟曾经的呓语有几分相似。
医疗组迅速将三人带离，注射镇静剂。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冷却风扇的嗡嗡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
秦教授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拭镜片，他的脸色比林薇好不了多少。那不是物理攻击…那是纯粹的信息冲击，精神污染。那个眼睛…可能不是比喻。它很可能就是这个锚点的核心接口，是沉眠者通过这个锚点，观看、感知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窗口。探测器…是被窗口本身的吸引力捕获的。就像飞虫会被光吸引。
张伟左眼的强光逐渐黯淡下去，但银灰色的晶体看起来更加浑浊，边缘的裂痕似乎细微地扩张了一些。他扶着旁边的座椅才能站稳，声音虚弱却清晰：不止是窗口…
他抬起头，脸上紫银纹路在应急红灯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我感觉…它在呼吸。每一次那些光芒脉动…都在把我们的世界，一点点现实，吸进去。同时，把那边的一点点非现实…吐出来。就像…肺。这个锚点，是它在两个世界之间，进行气体交换的肺。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肺。交换。现实被抽离，非现实被注入。这或许就是全球异常激增、认知尘埃弥漫的根源之一。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是否还要继续进行载人下潜？
无人探测器在那种精神脉冲和无形引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深瞳三号此刻恐怕已经永远消失在那个眼睛般的虚空里，或者成为了那痛苦意识光点海洋中的新一员。载人下潜，意味着要将脆弱的人类意识，直接暴露在那样的环境下。
风险高到令人绝望。
我必须下去。张伟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坚定。我的烙印，我眼睛里这些东西…它们让我难受，让我做噩梦，但刚才…它们也确实帮我过滤掉了一部分最直接的冲击。我能感觉到，银色疤痕…好像在保护我。我能比普通人…更理解那种脉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它。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刚才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脉冲的恐怖，更看到了张伟左眼的异变。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我同意进行一次载人侦察。林薇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但必须严格限定条件。下潜深度不超过九千米，不能靠近那个眼睛结构。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而且，必须携带秦教授最新完成的精神遮断力场发生器原型机。
秦教授猛地抬头，那东西…只在模拟环境下测试过！效果未知，而且能量消耗巨大，全功率可能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林薇看向张伟和磐石，人选：张伟负责感知和预警。我负责指挥，并作为灵能锚点。磐石队长负责物理安全保障。乘坐深渊漫步者二号。
磐石站直身体，面容刚毅，是。
张伟缓缓点头，左眼传来持续不断的隐痛和冰冷感，但他知道，没有退路。
深渊之眼，终于要亲眼目睹深渊。而深渊，早已睁开了眼睛，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