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漫步者二号从母舰腹部脱离,如同一颗沉重的金属泪滴,悄无声息地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舱内灯光调至最低,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和暗红的光晕,映照着张伟、林薇和磐石三人紧绷的脸。
开始下潜。林薇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潜水器微微震动,主推进器启动,调整姿态,头部向下,向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渊滑去。
起初的几千米,与常规深潜记录并无太大不同。压力读数稳定攀升,温度持续下降,外部摄像镜头捕捉到的只有无尽的、被自身灯光照亮的墨黑海水,以及其中翻滚的白色有机碎屑。偶尔有形态怪异的深海生物被灯光惊扰,拖着发光器或惨白的身躯仓皇游开。
但下潜深度突破五千米后,异常开始显现。
首先是阻力。按照流体力学计算,在这个深度,海水的密度和粘度带来的阻力应该相当可观。但深渊漫步者二号的下潜速度却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操控反馈也变得异常轻灵,仿佛海水在主动退让,为他们让开一条通路。这种感觉并非舒适,反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顺遂,像是深渊张开了无形的臂膀,正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深度六千米。
舷窗外的景象变了。
海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一种幽暗的、不断变幻的微光从下方弥漫上来,逐渐充满了视野。那光芒难以形容色彩,像是将深紫、墨绿和污银打碎后混合在一起,又透过一层厚厚的油脂观看。光芒的源头,是海水中悬浮的、无数微小的存在。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形态在不断变化。有时像蜷缩的胚胎,有时像舒展的水母,有时又变成扭曲的几何符号。它们成群结队,缓缓飘荡,身体内部有暗淡的光点明灭,如同呼吸。
在普通人眼中,这或许是深海某种未知的、奇异的浮游生物群落。
但在张伟的左眼视野里,景象截然不同。
那些半透明的胚胎状物体,根本不是什么独立生命。每一条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银色丝线,从下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结构表面延伸出来,末端连接着这些胚胎。它们不是生物,而是那个巨型结构的延伸,是它的神经末梢,是它的感觉器官。张伟能看到,海水中的能量流、物质微粒、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更抽象的信息,正被这些胚胎缓缓吸收,通过那些暗银丝线,传输回下方的主体。
它在采样。张伟低声说,声音在密闭舱室内显得很清晰。采样周围的一切。
林薇和磐石没有问他在说什么,只是眼神更加凝重。
深度七千五百米。
下方那庞然巨物的轮廓,已经占据了整个舷窗的下半部分。近距离观看,带来的震撼远超声纳图像。
它的表面并非想象中的金属或岩石。那是一种介于固态、液态和气态之间的奇异物质,缓慢地流动、起伏,如同活物的表皮。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表面时而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时而又凝固成崎岖的、仿佛经历过难以想象熔融过程的怪异形态。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是,在那流动的物质表面,不时有东西浮现出来——无法理解的、不断扭动的符号;扭曲的、仿佛正在无声尖叫的面孔浮雕;一闪而过的、巨大眼球的虚影……这些景象出现得毫无规律,停留时间极短,却深深烙印在观者的视网膜和意识里,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恶寒。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开始沿着结构表面,小心地向探测器最后消失的那个眼睛凹陷大致方向移动。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
结构表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只有碗口大,有些直径可达数米。这些孔洞深不见底,内壁光滑。偶尔,会有一束束纯粹由那种污秽光芒构成的、非物质的触须从孔洞中无声地探出,如同深海动物的触手,在周围海水中缓缓摆动、探索。当探照灯光扫过时,这些光之触须会敏锐地缩回,但当潜水器经过时,有几条触须轻轻拂过外壳。
没有物理接触的震动,但舱内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灼烧感瞬间穿透了厚实的合金外壳,仿佛那光芒本身带有某种侵蚀性的低温。被触须拂过的地方,外部监控显示,特制的涂层颜色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局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深度八千二百米,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附近。
那个眼睛般的凹陷,比探测器画面中显得更加巨大、更加令人窒息。
它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以一个平缓的弧度向内弯曲。凹陷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形成一个直径目测超过五百米的完美圆形开口。边缘的曲面缓缓向中心倾斜,曲面上蚀刻着无数旋转的、层层嵌套的螺旋图案。那些螺旋看久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感和方向迷失感,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卷入那无尽的旋转之中。
凹陷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探照灯光射入,如同被吞噬,照亮不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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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计划,释放侦察机器人。林薇下令。
磐石操作机械臂,将一个小型履带式机器人放置在凹陷边缘。机器人打开自身的照明,开始沿着光滑的曲面,向内缓缓移动。
传回的画面起初是倾斜向下的曲面和那些旋转的螺旋。随着深入,画面陡然一变。
机器人似乎穿过了某个无形的界面,进入了一个与外部深海截然不同的空间。
那是一个广阔得超乎想象的虚幻世界。脚下并非实体,而是由不断组合、分离、重组的发光几何图案构成的“地面”,图案变换毫无逻辑,色彩刺眼而混乱。空中没有空气,悬浮着无数凝固的、不再闪烁的星光,以及一滩滩如同水银般流动、却又保持着固定形状的“液态影子”。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那是一个卵。
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卵,约有一栋小型楼房大小。它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脉动、收缩、膨胀。每一次脉动,都带动周围那些几何图案、凝固星光和液态影子发生同步的震颤,并向整个空间辐射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张伟的左眼传来剧烈的刺痛,银灰色的晶体几乎要自主燃烧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黑暗的卵,一种冰冷的知识自动从烙印深处浮现。
那是核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锚点真正的核心。它在孵化…或者说,它在维持着与沉眠者本体的那条脐带。它就是…这个肺的心脏。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一道凝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卵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正在缓慢移动的侦察机器人。
机器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信号。
在传回画面的最后一帧,三人眼睁睁看着机器人的合金外壳、内部电路、所有结构,在一瞬间解离成最基础的粒子流,然后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迅速投向那个黑暗的卵,被其表面脉动的黑暗彻底吞没。
紧接着,整个凹陷内部的虚幻空间开始剧烈震动。黑暗卵的脉动速度猛然加快,收缩膨胀的幅度变大,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饥饿与愉悦的微弱意识波动,如同潮水般从凹陷深处扩散出来。
它在进食!林薇瞳孔骤缩,它在补充能量!可能是刚才探测器的刺激,也可能是…我们靠近了!快撤!
磐石早已将操控杆推到底。深渊漫步者二号的主引擎和姿态调整推进器同时发出最大功率的轰鸣,试图脱离凹陷区域。
但已经太迟了。
一股强大到无可抗拒的吸力,从那个黑暗卵的方向传来,牢牢锁定了潜水器。这股力量并非物理上的牵引力,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向内塌陷,将他们拖向那个核心。引擎功率全开,推进器喷出炽热的离子流,却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挣扎,甚至开始被缓缓拉向凹陷内部。
警报声刺耳地响起,结构应力监测显示外壳开始承受异常扭曲的力量。
危机时刻,张伟感到脸上的银色疤痕和眼中的烙印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与下方那个黑暗卵的脉动产生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共振。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它在识别我!因为我身上有烙印,有同类的气息!它把我当成了…可以吸收的东西!
他对林薇嘶声喊道:启动精神遮断力场!最大功率!现在!
同时,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惧和不适,将意识沉入那片因烙印而变得混沌敏感的区域。他回忆起那些痛苦知识中关于祭品的信息,关于如何向锚点、向沉眠者奉献自身存在与意识的频率。
他模仿出那种频率,一种混合了绝对顺从、自我消解、狂热奉献的精神波动,通过自己那变异感官和银色疤痕的共振,向外散发出去。
但在那顺从奉献的底层,他拼命地、竭尽全力地掺入杂质。不是技术性错误,而是大量属于张伟这个个体的、平凡却无比强烈的记忆碎片和情感杂波——夏日午后炙热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饿极了时一碗泡面的浓烈香气,母亲唠叨时温暖又无奈的语调,林薇递来安神汤时手指的温度,磐石拍他肩膀时厚重的力道,锈蚀霓虹那罐难吃罐头带来的、哭笑不得的默契……
这些属于人类的、琐碎的、温暖的、矛盾的情感与感知,如同泥沙俱下,被他强行混入那“纯净”的祭品频率中。
林薇在他喊出声的瞬间,已经拍下了力场启动按钮。
嗡——
舱内灯光骤然暗淡到几乎熄灭,所有电子设备发出一阵哀鸣。一股无形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力场以潜水器为中心扩散开来,暂时隔绝了部分精神层面的冲击。
几乎就在力场展开的同时,张伟那夹杂着巨量“人性杂波”的伪装祭品频率,触碰到了那股吸力,或者说,触碰到了那个黑暗卵的“识别机制”。
吸力骤然一滞!
就像正在吞咽的喉咙,忽然尝到了某种极其怪异、难以理解的味道。黑暗卵那狂暴加速的脉动,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混乱和不协调,仿佛内部的某种韵律被打断了。
就是现在!磐石怒吼一声,将引擎功率超载推过安全红线。
挣脱了!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松动,但对于全力爆发的引擎而言已经足够。深渊漫步者二号猛地向前一窜,终于摆脱了那股恐怖的吸力,如同受惊的箭鱼,疯狂向外冲去。
身后,那眼睛凹陷边缘的螺旋图案仿佛被激怒,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利到足以撕裂理智的非声音尖啸!无数道之前出现过的光芒触须,从凹陷内部、从周围结构的孔洞中疯狂涌出,如同万千条毒蛇,向着逃逸的潜水器缠绕而来。
磐石将操控技术发挥到极致,潜水器在光芒触须的围追堵截中做出一个个惊险到极致的规避动作。一条触须擦过左舷,舱内瞬间温度骤降,左舷监控画面彻底消失。又一条触须扫过尾部推进器支架,特种合金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千钧一发之际,深渊漫步者二号终于冲出了凹陷的直接影响范围,头也不回地向着上方无尽的海水全速上浮。
舷窗外,下方那庞大的结构表面,原本规律的脉动光芒,此刻变得无比狂暴、混乱而不稳定,仿佛一头被短暂惊扰的巨兽,正从深沉的睡意中泛起怒意。
返回母舰的过程如同噩梦。直到潜水器被机械臂捕捉,牢牢锁回深渊之门号的腹部,舱门打开,外部空气涌入,三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活了下来。
林薇和磐石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内衬。张伟则直接瘫坐在座椅上,左眼剧烈疼痛,银灰色晶体边缘渗出更多暗银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潜水器外壳上,留下了数道清晰的痕迹。那不是撞击或刮擦,而是某种更诡异的概念性侵蚀。比如一道位于中部的划痕,其痕迹两侧的金属,一侧呈现出刚刚抛光般的崭新光亮,另一侧却如同在海底锈蚀了数千年般布满瘤状物和孔洞,两种状态共存于同一块金属上,界限分明。
而张伟自己,也带回了看不见的“礼物”。
在最后挣脱、精神力场与对方吸力激烈对抗的瞬间,他左眼的特殊感官,无意中从那个黑暗卵狂暴散逸的能量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稀薄、几乎不存在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自动被吸引,钻入了张伟左眼的晶体裂缝。
瞬间,一阵冰冷刺骨、庞大复杂的知识流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概念,而是极其具体、冰冷、精确的信息——关于这个特定锚点在多维坐标系中的精确参数,它与沉眠者本体之间连接的“带宽”与“强度”数值,它当前的能量循环周期,甚至包括一部分它“消化”外来物质能量的基础转化公式……
与此同时,在信息的底层,在那冰冷数据的尽头,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并非来自下方的黑暗卵,而是来自更深处,更遥远,跨越了无法想象维度的某个源头。
叹息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愉悦的…满足感。
仿佛一个沉睡的存在,在梦中,无意间品尝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奇异而开胃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