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门号的医疗舱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张伟躺在检查床上,左眼被连接着数条细密的传感线。秦教授凑在显微镜前,仔细观察从张伟左眼晶体表面刮取的微量样本,呼吸越来越急促。
样本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物质形态。原本的银色丝状物与后来吸入的黑色雾气并未相互排斥,而是缓慢地、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暗银灰色的、仿佛具有液态金属光泽和生物组织弹性的新物质。它们在晶体内部蔓延、分叉,如同某种外来的神经网络,正在深度嵌入张伟的视觉系统,甚至更深处。
张伟的左眼视力确实恢复了,甚至远超从前。他能够看清极远处海面上飞翔海鸟每一片羽毛的纹路,能够捕捉到空气中尘埃飘浮的轨迹。但这种视觉是扭曲的。色彩变得异常鲜艳刺目,红色像在燃烧,蓝色沉得如同深海,绿色则带着一种病态的荧光感。更诡异的是,直线在他眼中有时会呈现出微妙的弧度,规则的几何图形边缘会有不自然的颤动。
而且,他开始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自然界的声音。是船上各种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噪音——引擎的低频震动,电子设备电流通过的嗡鸣,通风系统气流的嘶嘶声。这些原本嘈杂无意义的背景音,在他的感知里,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带着某种节奏和信息的“语言感”。他无法翻译,却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些声音的“情绪”或“状态”:主引擎正在稳定出力但隐含一丝疲惫,某个区域的通风管似乎对流动的空气产生了微弱的“不满”,船舱深处某台备用发电机正在“沉睡”并做着混乱的“梦”。
这种感知让他头皮发麻,仿佛整艘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巨大、沉默而怪异的活物。
而这仅仅是开始。
母舰本身,也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变。
首先是靠近潜水器停放和整备区域的舱室。金属墙壁和甲板上,开始缓慢生长出微小的、类似深海珊瑚或某种矿物的结晶簇。这些结晶呈暗银色,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生长速度缓慢但肉眼可见。它们并非随机分布,而是排列成某种规律的、不断重复的图案,那图案与马里亚纳方舟表面和眼睛边缘的螺旋有相似之处,只是规模微小得多。
其次是时间。后勤部门报告,存放在不同舱室的同类食品,腐败速度出现了显着差异。存放在靠近船尾左侧仓库的面包,在十二小时内发霉长毛;而存放在船首右侧仓库的同批次面包,却依旧新鲜如初。船员们佩戴的机械手表和电子计时器,也开始出现无法同步的误差,误差范围从几秒到几分钟不等,且没有规律可循。秦教授紧急调来的高精度原子钟显示,母舰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确实存在极其微小但可测量的差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关于镜像的报告。短短半天内,有超过十名船员在不同场合——洗手间的镜子、舷窗反光、甚至光滑的金属表面——声称看到了异常的倒影。有人看到自己的倒影延迟了一两秒才做出相同动作,有人看到倒影露出了自己并未做出的微笑或哭泣表情,更有三人坚称,在某个瞬间,镜子里出现了两个自己的倒影,一个正常,另一个则面目模糊,如同融化的人蜡。
污染,已经从张伟身上,从那次短暂的接触中,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侵入了这艘人类科技结晶的母舰。
就在全船忙于应对内部异变时,全球监测网络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秦教授冲进主控室,脸色灰败,将一份刚解密的数据砸在控制台上。
就在我们接触那个核心,精神遮断力场启动,张伟模拟祭品频率之后的第三小时十七分,全球其他五个已知方舟坐标点,能量读数同步出现了剧烈的、短暂的峰值!波动模式高度相似,像是被同一个信号同时激活或刺激!
他调出波形图,五个不同位置的曲线,在几乎同一微秒内陡然攀升,形成一个尖锐的脉冲,然后缓慢回落,但基线水平比之前明显提高了一截。
而南海方向,那个他们最早接触、被张伟称为很生气的方舟,其稳定的心跳震动,频率加快了百分之十五,振幅增大了百分之三十。通过远程能量感应分析,那一片死寂水域的中心,似乎有某种更加凝练、更加黑暗的东西正在缓慢上浮。
七个锚点之间,存在着我们未知的实时共鸣网络。秦教授声音发颤,我们对其中一个的强烈刺激,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巨石,涟漪会传递到每一个角落。我们…可能惊动了整个系统。
他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基于张伟左眼捕捉并带回的那些冰冷精确的坐标参数。将七个锚点的空间坐标投射到地球三维模型上,并与全球地脉能量图叠加,发现了令人震惊的对应关系——七个点不仅是能量节点,它们的相对位置,精确对应着某个已失落的古老文明天文记录中,一个被称为深渊之脐的星座。那个星座并非由可见恒星组成,而是由七个特殊的、在不同波段闪耀的深空辐射源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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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深渊之脐星座,每隔两千一百六十年,会与地球黄道面形成一次完美的几何连线。根据计算,下一次连线的窗口期,就在二十三年后。
但现在,秦教授指着能量峰值曲线,由于我们的干扰,这个周期可能已经变得不稳定。共鸣网络被激活,能量流动加速…下一次连线,可能会大幅提前。几年,甚至…几个月。
张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他脸上的紫银纹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甚至在微微发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好像…成了它们之间的一个活体连接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我能感觉到…七个方向传来的不同脉动。有的沉寂,有的焦躁,有的…充满恶意。南海那个…它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我身上。很生气,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林薇站在控制台前,背影挺直。她听完所有报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身,目光扫过秦教授狂热又恐惧的脸,磐石沉稳但隐含忧色的眼睛,最后落在疲惫不堪、身上缠绕着非人气息的张伟身上。
马里亚纳任务,到此结束。她声音清晰,不容置疑,我们必须立刻返航,返回基地。
秦教授几乎跳起来,不行!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如此接近一个相对完整、处于活跃状态的核心!张伟带回了关键的坐标参数,他本身也成了特殊的接收器!我们应该冒险尝试进行更深入、更可控的信息交换!哪怕只是单向的读取,也可能获取关于沉眠者本质、仪式具体机制的无价知识!这是科学上前所未有的机会!
科学?磐石冷哼一声,声音低沉,我们差点全军覆没。潜水器差点回不来,张伟变成这样,整艘船都在发生怪事。再深入?拿什么去交换?所有人的命吗?我支持撤离。
众人的目光投向张伟。他低着头,内心如同风暴中的海面。一方面,是对那黑暗卵、对烙印深处涌出的冰冷知识本能的恐惧和排斥;另一方面,一种诡异的、被知识本身诱惑的感觉,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嘶嘶作响。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想靠近真相,哪怕真相会将他彻底吞噬。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我们不是来满足好奇心,或者充当宇宙真理的探险家的。林薇的声音斩断了沉默,也压下了张伟内心的躁动,我们是来寻找让人类在这个变得疯狂的世界里,继续生存下去的方法。现在,我们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个方向——不是蛮力摧毁单个几乎无法摧毁的锚点,而是利用张伟带回的参数,研究如何干扰、切断七个锚点之间的共鸣网络。破坏它们的协同,让仪式无法完成。这才是我们现阶段应该集中所有资源去做的事。
她目光如炬,看着秦教授,继续冒险,尤其是让张伟这样不稳定的‘连接点’再次近距离接触核心,最大的可能不是获取更多知识,而是让他彻底变成锚点的一部分,甚至成为提前引动仪式的关键催化剂。你愿意承担这个后果吗?
秦教授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眼镜后的眼神挣扎不已,但没再反驳。
返航命令下达。深渊之门号调转航向,开始漫长的归途。
返航途中,张伟的状况继续恶化。他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时空闪回。
有时,他会突然看到几秒后的未来片段:旁边船员手中的水杯即将滑落打翻;前方走廊转角会有人突然走出;舷窗外会掠过一只特定形态的海鸟。这些片段清晰得如同真实发生,然后在下一秒或几秒后,现实精确地重现他所见的画面。
有时,则是更可怕的感觉错位。他会感到自己的意识同时存在于两个甚至三个地方:一个在船舱里,感受着椅子的坚硬和空气的微凉;另一个仿佛沉在冰冷黑暗的深海中,被无数粘稠的触感包裹;还有一个,则悬浮在某个充满扭曲几何光和永恒叹息的虚无空间里。
这种撕裂感让他精神极度疲惫,意识涣散,甚至有一次在行走时因为突然的闪回而踉跄摔倒。林薇不得不时刻跟在他附近,用自己同样所剩不多的灵能,为他构筑一个脆弱但持续的精神稳定场,强行将他的意识锚定在当下的现实。
一次深夜,秦教授找到独自在休息室忍受头痛的张伟。
你正在变成一座桥。秦教授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一座连接人类可理解的现实,和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桥。这非常危险,张伟。桥梁可能被来自任何一方的力量冲垮,也可能被双向的洪流撕碎。
张伟按着抽痛的太阳穴,没有说话。
但这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秦教授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如果你能学会控制这种连接,而不是被它控制…如果你能利用这种特殊的感知,去解读那些锚点之间的共鸣,找到其中的薄弱环节…甚至,只是作为一个预警系统。你必须尝试掌控它,至少是部分掌控。否则,你会在抵达港口之前,就被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逼疯,或者…变成别的什么。
张伟抬起头,左眼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非人的微光。掌控?怎么掌控?那些东西…像潮水,像噪音,无时无刻不在涌进来。
从识别开始。秦教授拿出一份他整理的、基于张伟之前描述和张伟带回参数推导出的初步共鸣模型,试着区分哪些是你自己的感知和记忆,哪些是外来的‘信息噪音’。给你的闪回分类,哪些是关于未来的真实预兆,哪些只是混乱的时空残影。这很难,但你必须开始做。否则,林薇也护不住你太久。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母舰航行在平静的夜海上。张伟独自走上甲板,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他下意识地用恢复视力的左眼,望向南方,南海的方向。
视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薄纱。
他清晰地看到,在南海那片死寂水域的中心,在那不断加速的心跳源头,一个难以形容的庞大存在,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也不是马里亚纳那个黑暗卵。那是由无数旋转的、燃烧着冰冷紫色火焰的微小星系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终极黑暗。那只星系之眼,带着无边的漠然和一丝被惊扰后的冰冷怒意,跨越了数千公里的距离,遥遥地“望”向了他。
就在被那视线锁定的瞬间,张伟怀中一直贴身携带的陈海留下的那块老旧怀表,表壳上那些仿佛天然形成的紫色纹路,骤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这块怀表,也通过张伟这个不稳定的连接点,被同时触动了。
深渊的凝视,从未如此清晰而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