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风带着咸湿的热度,吹在脸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张伟站在岛屿东侧的山崖上,左眼的黑色纹路微微发烫。视野中,那座被称为深海疗养院的建筑群呈现出诡异的双重影像——表面是洁白的现代化医疗设施,依山而建,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而在他的左眼视野里,建筑下方延伸出无数暗红色的脉络,深深扎入岛屿基岩,与地脉相连,像一颗长满触须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能量流动异常密集。”他低声对耳麦说,“地下至少有七层结构,最深的部分……已经探入海平面以下三百米。”
耳麦里传来林薇的声音:“收到。叶晚晴和我已经抵达正门,开始接触。”
疗养院正门处,林薇调整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将伪造的国际神经医学研究中心证件递给门卫。叶晚晴跟在她身后,提着银色手提箱,箱子里除了必要的医疗器械样本,还藏着微型扫描仪和采样装置。
门卫是当地人,皮肤黝黑,但眼神锐利得不像是普通保安。他仔细核验证件,又抬眼打量两人,这才按下按钮。电动门缓缓滑开。
“欢迎来到深海疗养院,博士们。”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是副院长凯恩,负责接待二位。我们很荣幸能与贵中心进行学术交流。”
林薇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
进入主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着更复杂的味道——海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热带花卉,又像是……信息素。叶晚晴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藏在眼镜框边缘的微型传感器开始工作。
“我们疗养院专注于治疗传统医学难以解决的顽疾。”凯恩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特别是各类晚期癌症、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以及……某些罕见的基因突变病症。”
走廊两侧挂着治愈患者的照片和感谢信。照片上的人们笑容灿烂,背景多是海边或疗养院的花园。但林薇注意到,几乎每张照片里,患者的眼睛都显得异常明亮,甚至在某些角度下,瞳孔的反射光呈现出不自然的星点状。
“这些患者出院后,都会定期回访吗?”叶晚晴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凯恩的笑容微妙地顿了一下:“当然,我们会进行终身健康追踪。毕竟,我们的治疗方式是革命性的,需要长期观察效果。”
他们被带到了公开参观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蓝的太平洋,阳光透过海水在室内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医护陪同下散步或静坐,看上去状态良好,面色红润。
但太安静了。
林薇走过一个正在看书的老人身边时,刻意放慢脚步。老人捧着一本海洋生物图鉴,看得入神。她注意到,老人翻页的频率极其规律,每三十秒翻一页,不多不少。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深潭,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波动。
“这里的病人都很平和。”凯恩说,“我们的治疗不仅针对身体,也注重精神层面的疗愈。大海有治愈一切的力量,这是我们的核心理念。”
叶晚晴趁机提出要采集一些环境样本,凯恩欣然同意,但坚持要由疗养院的护士陪同。限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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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岛屿西侧海岸的礁石区。
磐石趴在一处隐蔽的岩缝里,望远镜对准三公里外的疗养院背面悬崖。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混凝土平台,深入海蚀洞的阴影中。
“发现地下管道出口,坐标已标记。”他对着耳麦低声说,“直径约四米,有防生物附着网,但网上挂着的东西……不太对劲。”
他把望远镜倍率调到最大。防附着网上黏着一些惨白色的碎片,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蜕皮,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规律排列的孔洞。更远处,海水下隐约有发光体游弋,轮廓像是章鱼,但触手上的发光瘤节排列成了某种特定的图案。
“章鱼通常不会在白天浮到这个深度。”耳机里传来技术支援的声音,“除非是被操控,或者……被改造过。”
磐石继续移动镜头,突然顿住了。
黄昏时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双体船从海蚀洞中悄然驶出,船体吃水很深,显然装载着重物。船驶向外海方向,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秘密运输,时间规律。”他记录下时间,“每天傍晚六点十五分,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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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小镇的咖啡馆里,张伟和马小川坐在靠窗的位置。
马小川的脸色一直很苍白,从抵达这个岛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此刻他双手紧紧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节发白。
“地下……”他声音发颤,“张伟哥,你感觉到了吗?”
张伟点头。他的左眼视野里,疗养院方向升腾起一团暗紫色的能量雾,其中混杂着无数细丝般的情绪波动——痛苦、狂喜、迷茫、还有某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平静。最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每一次“心跳”都让地脉能量随之震荡。
“很多人在哭。”马小川闭上眼睛,“也在笑……同时哭和笑。还有……不是人的东西在动,很多脚,很多眼睛,缠在一起……”
“能分辨具体位置吗?”
马小川摇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太密集了,像一窝蛆虫挤在地下深处。他们在准备什么……某种仪式。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祭品?”
张伟正要说话,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当地特色的花衬衫,但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张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在左眼视野中,这个男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场,与疗养院地下的暗紫色雾气球茎相连,像是风筝与线。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曾出现在疗养院的宣传册上,标注为“晚期肺癌治愈者,现为疗养院志愿者”。
机会来了。
张伟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地撞到对方,咖啡洒了一点在对方衬衫上。
“抱歉抱歉!”张伟连忙道歉,抽出纸巾递过去。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宽容的笑容:“没关系,海水一冲就干净了。在这个岛上,什么都带着海的味道。”
他的英语带点当地口音,但很流利。张伟顺势邀请他坐下,表示要请一杯咖啡赔罪。男人自称约瑟夫,三年前在这里治好了医生宣判死刑的癌症。
“现代医学已经走到尽头了。”约瑟夫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他们用手术刀和化疗,那是粗暴的破坏。而这里的医生……他们用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更高级的?”张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
约瑟夫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星星的力量,和海的知识。他们让我看到了……进化的方向。”
就在他说出“进化”这个词的瞬间,张伟清晰地看到,约瑟夫的瞳孔边缘浮现出细碎的、星芒状的纹路,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缓缓隐去。
“您经常回疗养院吗?”
“每周都去。”约瑟夫的笑容变得有些恍惚,“去接受维护治疗,也去……倾听。大海在唱歌,你们听不到吗?那歌声告诉我们,陆地上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海洋才是归宿。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海里,以更完美的形态。”
马小川在桌子下轻轻踢了张伟一脚。张伟知道,他也感觉到了——约瑟夫说这些话时,情绪波动呈现完全同步的规律性,像是录音回放,而不是自然流露。
又闲聊了几句,约瑟夫起身告辞,说他要去海边散步,倾听晚潮的声音。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伟对耳麦说:“发现一个深度感染者,可能已经是半媒介状态。瞳孔出现星芒异变,精神控制程度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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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临时据点。
小组全员聚集在一处租来的海边别墅里。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特制的屏蔽窗帘,桌上摊开着各种设备采集到的数据。
叶晚晴将分析结果投影到墙上:
“空气样本中检测到三种未知信息素化合物,可以降低杏仁体活跃度,提高暗示接受性。长期暴露会导致自主判断能力下降。”
“电子侦察截获的通讯片段显示,他们频繁提到‘星之髓’和‘朝圣者’。从上下文推断,星之髓是从某种生物活性组织中提取的物质,治疗效果极强,但会改造受体细胞,使其具备能量传导特性。”
“朝圣者计划筛选特定体质的病人——通常是那些对深海或星空有特殊亲和力,或者脑波频率异常的人群。治疗完成后,他们会被转化为活体媒介,用于与深海实体共鸣。”
林薇调出一张热力图:“磐石标记的地下管道通往三处地点:一处是海底的排放口,一处连接岛屿深处的一个天然洞穴,还有一处……直接指向南太平洋禁区的方向。”
“他们在准备深潜仪式。”张伟指着时间表,“根据通讯中提到的‘新月之夜’和能量流动规律,仪式将在三天后的午夜开始。需要至少五名成熟的朝圣者作为媒介核心,以及大量星之髓作为催化剂。”
房间里沉默下来。
“选择时刻。”林薇环视众人,“继续潜伏收集更多情报,还是立即行动破坏仪式?”
叶晚晴推了推眼镜:“继续潜伏的风险在于,我们无法确定仪式完成后会发生什么。如果真如情报所说,这可能是实体降临或力量投射的关键一步,后果不可控。”
“但如果我们现在行动,会打草惊蛇。”磐石沉声道,“逐星会的核心网络可能因此全面转入地下,我们再难找到线索。”
所有人都看向张伟。
他轻抚左眼的纹路,那里正随着远方实体若有若无的共鸣而微微发热。脑海中闪过约瑟夫那双浮现星芒的眼睛,闪过马小川说的“一窝蛆虫”,闪过视野中那颗搏动的暗红色心脏。
“仪式不能完成。”张伟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些朝圣者可能还有救。一旦仪式结束,他们要么彻底异化,要么成为实体降临的通道。我们必须阻止。”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建议方案:在仪式开始前发动精准打击,破坏节点关键设施,抓捕核心研究员,解救朝圣者。同时,利用我们已经获取的通讯协议,伪装潜入他们的内部网络——只要不触动最高权限警报,可以持续获取信息。”
林薇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制定作战计划。代号‘破晓ii’,三天后的傍晚开始行动,在仪式准备阶段就打掉它。”
她开始分配任务:磐石小队负责外围封锁和海上拦截;叶晚晴带领技术组进行网络攻击和数据窃取;林薇和张伟带队潜入地下设施核心;医疗和救援小组随时待命。
计划一直讨论到凌晨。散会后,张伟独自走到别墅的阳台上。
南太平洋的夜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瀑,星辰密密麻麻,亮得有些刺眼。在他的左眼视野中,某些星星之间隐隐有丝线般的能量连接,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天穹的巨网。而疗养院方向,暗紫色的雾气球茎正缓缓搏动,像在等待分娩的子宫。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薇递给他一杯水。
“你刚才在会上,没有说全。”林薇看着他的侧脸,“关于你准备怎么做。”
张伟接过水杯,没有喝。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左眼下的皮肤,那里的黑色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这是一条双向的线,林薇。”他低声说,“逐星会用它来影响我,通过实体与我之间的共鸣传递污染。但反过来……也许我也能通过这条线,去影响祂们一点点。”
林薇瞳孔微缩:“你想在战斗中主动连接那个实体?张伟,这太危险了!之前几次共鸣都差点让你失控——”
“所以需要精确控制。”张伟打断她,“我不需要深度连接,只需要制造干扰。在关键时刻,让那个实体‘分心’一瞬,就足够我们破坏仪式的核心环节。”
他转头看向林薇,左眼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动着诡异的光泽:“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逐星会以为这条线只是单方面的污染渠道,但他们错了。任何连接都是双向的,只要敢付出代价。”
林薇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疗养院方向若有若无的信息素甜香。
“行动计划需要调整。”她最终说,“我会安排叶晚晴准备精神稳定剂和隔离预案。一旦你出现失控迹象——”
“我知道该怎么做。”张伟点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应急预案。”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黑暗中那座洁白的疗养院。在张伟的左眼视野里,它正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活物,等待着新月之夜的到来。
星辰在上空冷漠地闪烁,如同无数只注视的眼睛。
而深海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