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之夜。
南太平洋的风停了,海面平滑如黑色镜面,倒映着漫天过于密集的星辰。深海疗养院如同趴伏在悬崖边缘的苍白巨兽,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处窗口还透着光,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磐石趴在悬崖上方的灌木丛中,夜视仪里,疗养院背面的海蚀洞入口处,四名守卫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对着耳麦低声说:“守卫换班时间误差两分钟,现在。”
话音刚落,四个红外热源同时软倒在地。远处制高点上,狙击组确认命中。
“外围清除。潜入组,可以行动。”
张伟拉了拉战术手套,从悬崖侧面预先布置好的速降索滑下。林薇跟在他身后,另两名队员紧随。四人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疗养院屋顶。
左眼视野里,整座建筑内部的结构正在缓慢变化。那些暗红色的能量脉络比白天更加活跃,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最深处的仪式大厅位置,一团刺眼的紫光正在聚集,如同等待破茧的胚胎。
“能量浓度持续升高。”张伟压低声音,“仪式已经进入预热阶段。”
林薇点头,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向主能源节点和备用发电机房移动。
张伟和一名队员负责东侧走廊。疗养院内部的寂静令人不安,空气里那种甜腻的信息素味道浓得化不开,呼吸几口就感觉思维有些迟缓。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但张伟的左眼能看到,门后那些“病人”大多没有入睡——他们或坐或站,面朝大海方向,身体微微摇晃,像在聆听什么无声的旋律。
能源节点位于地下二层。两人顺利解决了两名巡逻守卫,进入机房。巨大的变电设备嗡嗡作响,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路。队员迅速安装塑性炸药,设定为十五分钟后引爆。
就在这时,张伟左眼的刺痛突然加剧。
他猛地转身,看向机房角落的一根主水管。那根原本应该是金属质地的管道表面,正在渗出一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液体所到之处,金属开始腐蚀、软化,然后……鼓起。
一个个眼球状的凸起从管道表面浮现,瞳孔是浑浊的乳白色,却齐刷刷转向张伟的方向。
“警报系统是生物性的!”张伟低吼,“快撤!”
两人冲出机房的瞬间,整条走廊的墙壁都开始蠕动。墙漆剥落,混凝土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肉瘤状组织,每个肉瘤中央都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类似眼睑的结构。缝隙张开,里面不是眼球,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荧光物质。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扭曲变形,门框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漏斗状入口。几何结构被改变了。
“走这边!”张伟推开一扇应急门,两人冲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情况更糟。台阶在脚下软化成类似牙龈的肉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抬起脚时还带着粘丝。墙壁上,那些眼睛已经完全睁开,荧光物质锁定两人的移动轨迹,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湿漉漉的拖拽声。
第一个出现的“安保人员”曾经可能是人类,但现在他的下半身已经和某种海洋生物的尾部融合,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双腿并拢成粗壮的尾鳍,在地面拖行。他的手臂关节反曲,手指间长出蹼状组织,握着的不是枪械,而是一根顶端镶嵌着发光瘤节的骨杖。
那东西抬起头,脸上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能看到皮下有细小的触须在蠕动。它张开嘴,发出类似鲸歌但尖锐得多的高频音波。
张伟感到耳膜刺痛,左眼的纹路猛然发烫。他本能地抬手,左眼视野中,一道暗银灰色的波动从瞳孔扩散而出,与音波对撞。
空气中爆开一圈无形的涟漪。那个半人半鱼的生物踉跄后退,头部的外膜破裂,渗出黄绿色的体液。
队员趁机开枪,特制的穿甲弹击碎了它的胸腔。生物倒地,但还在抽搐,尾鳍拍打地面发出啪啪的闷响。
“这些东西不止一个。”张伟喘息着说,“地下深处……还有很多。”
耳麦里传来各处的报告:
“正面突击组遭遇强烈抵抗,对方使用生物武器——喷吐腐蚀性粘液和神经毒素的改造体!”
“海上拦截组与三艘武装船只交火,敌方有重武器!”
“网络攻击受阻,内部系统有生物神经网络保护,常规入侵手段效果有限!”
林薇的声音插入:“潜入组,尽快前往仪式大厅!能量读数已经达到临界值!”
张伟和队员冲下楼梯。越往下,环境的异变越严重。墙壁完全变成了活体组织,表面覆盖着不断分泌粘液的黏膜,荧光眼睛密密麻麻,像某种深海鱼群的发光器。走廊的走向开始违反物理规律,出现了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拐角,空间在扭曲。
前方传来吟唱声。
那不是人类语言,而是由喉音、哨音和某种摩擦音组成的复杂音节,节奏古老而诡异。每一声吟唱都让周围的墙壁随之共振,能量脉络的搏动更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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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最后一个弯,仪式大厅的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扇高达五米的拱形金属门,表面蚀刻着螺旋状纹路,此刻正从内部透出强烈的紫光。门两侧站着四名守卫,但他们的形态比之前遇到的更加扭曲——上半身勉强保持人形,下半身完全与地面生长的肉质根系融合,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雕像。
张伟做了个手势。队员从战术背心取出震撼弹。
三、二、一。
强光和爆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数倍。守卫发出尖啸,那些与地面融合的下半身剧烈抽搐。张伟和队员趁机冲过,用特制刀具切断他们的脖颈——刀刃上涂有神经毒素,能瞬间瘫痪这类生物。
门没有锁。
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海腥味和能量波动扑面而来。
大厅呈圆形,直径超过三十米。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物,排列成星空图案。地面中央是一个深池,直径约十米,池中不是普通海水,而是散发着荧光的、粘稠如胶质的液体。液面不断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微小的星点光芒。
七名“朝圣者”围跪在池边。他们穿着白色长袍,露出的皮肤上有暗蓝色的纹路在流动。这些人的眼睛完全被星芒占据,瞳孔放大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嘴里喃喃重复着祭司的吟唱。
池边站着主持仪式的高阶祭司。他披着深蓝色镶银边的长袍,头戴骨制冠冕,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多枚发光瘤节的法杖。当张伟推门而入时,祭司的吟唱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面具下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但眼神里的东西像是沉淀了数百年。
“入侵者。”祭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打断了朝圣之路。”
林薇和其他队员也从另一个入口冲入大厅。双方瞬间形成对峙。
祭司举起法杖:“但仪式已经开始,母亲之海已经聆听。你们阻止不了——”
张伟的左眼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刺痛。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他主动催动了那条“细线”。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那条连接着自己与遥远深海中某个存在的无形通道上。这一次,他不是在抵抗,不是在防御,而是在主动“敲击”。
就像用一根针,去刺一颗星球。
意识沿着细线急速延伸,瞬间跨越数千公里,再次“看”到了那个存在于南太平洋禁区的巨大实体——由星光和血肉组成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深海中缓慢蠕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整片海域的能量潮汐。
张伟没有试图理解它,也没有投射“存在宣言”。相反,他将自己脑海中关于这座疗养院的所有信息——坐标、能量特征、节点结构——压缩成一个信息包,然后强行捆绑上混乱的概念:攻击、过载、自毁、错误、故障。
他将这些矛盾的信息,连同大量无意义的数学噪音、破碎的画面、扭曲的逻辑链,一股脑地塞进那条细线,推向那个庞大的意识。
就像向一个古老而简单的生命体,注入一段充满bug的病毒代码。
那一瞬间,张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炸开。左眼的黑色纹路灼烧般疼痛,视野里爆开无数破碎的星芒和血肉碎片。他听到遥远深海传来一声……困惑的低鸣。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对异常输入的识别反应。
仪式大厅里,异变骤生。
池中的荧光液体突然剧烈翻涌,光芒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七名朝圣者同时抱住头部,发出痛苦的嚎叫。他们眼中的星芒忽明忽灭,身体上的纹路开始紊乱地流动。
祭司的法杖顶端的瘤节接连爆裂,溅出腥臭的体液。他踉跄后退,面具下传来不可置信的低吼:“怎么可能……母亲之海的馈赠……被干扰了?!”
“就是现在!”林薇喝道。
队员冲上前,用特制束缚装置控制住陷入混乱的朝圣者。林薇则直扑祭司,灵能冲击如无形重锤砸向对方。
祭司举起法杖格挡,两股能量对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但他显然因为仪式被打断而受到反噬,力量大减。三次交锋后,林薇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祭司软倒在地。
“节点核心在哪?”林薇踩住他的胸口。
祭司狂笑起来,面具歪斜,露出一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你们打断了一次仪式……但母亲之海已经苏醒!第七印记的共鸣越来越强!当七星再临,所有的门都将打开!你们……不过是延缓了不可避免的——”
林薇没有让他说完,又是一击,彻底打晕了他。
耳麦里传来磐石的声音:“正面抵抗已突破,正在向你们汇合!炸药已安装完毕,三分钟后引爆!”
“撤离所有人!”林薇下令,“带上俘虏和这些朝圣者,快!”
张伟支撑着墙壁站起来。左眼的灼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不安的是,纹路深处传来一种……饱胀感。就像刚才那次主动连接,不仅送出了信息,也带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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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迅速将昏迷的祭司和神志不清的朝圣者带离。张伟最后看了一眼仪式池。池中的荧光液体正在快速黯淡,但能量并未消散——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那些暗紫色的能量正沿着地脉网络,反向流动,涌向南太平洋的方向。
像是被什么东西“回收”了。
爆炸声从上层传来,然后是连锁的崩塌声。主能源节点被摧毁了。整座建筑开始剧烈震动,天花板开裂,碎石坠落。
“走!”林薇拉住张伟。
众人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身后,疗养院的结构在连环爆炸中崩塌,悬崖边缘整片滑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海面上,逐星会的支援船只已被击退,其中一艘正在沉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小组全员登上接应的快艇,驶向外海等待的运输船。
站在船尾,张伟回头望去。深海疗养院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火焰在残骸上燃烧,黑烟升腾。但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那些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像受伤的触手般在海面下蜷缩、蠕动,然后缓缓沉入更深的海床。
有一部分能量,沿着那条无形的“细线”,流回了他的左眼。
他闭上眼睛,感到晶体内的暗银灰色物质又增加了一些,黑色纹路的颜色更深了,边缘隐约闪烁着微光。过度使用连接的代价开始显现:剧烈的头痛,恶心,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
林薇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条毯子:“叶晚晴在等你做全面检查。”
张伟点点头,没有说话。
运输机上,获救的朝圣者被隔离在特制舱室,仍在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祭司和俘虏的研究员被分别拘押。叶晚晴在分析从疗养院服务器中抢救出的数据碎片,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不太对。”她抬头说,“从节点最后时刻的能量回收模式分析……那个实体似乎不是在被动承受干扰。它在分析我们的干扰方式,尝试理解,然后……适应。就像免疫系统在识别病毒。”
磐石擦拭着枪械,头也不抬:“那就下次再想新办法。至少这次,我们赢了。”
运输机掠过渐亮的海平面,飞向大陆方向。窗外,晨曦开始染红东方的天空,但西方深海的方向,夜色依旧浓重。
张伟靠在座椅上,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
梦境中,他又站在了那个无限图书馆里。无尽的书架向各个方向延伸,空气中飘浮着微尘般的光点。
但这一次,书架上出现了新的书籍。熟悉的书名:《南海方舟》、《陈海·观测者日记》、《南太平洋实体·初探》、《逐星会溯源》……
一本黑色封面的书自动飞到他面前。封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不断流动的暗银灰色纹路,和他左眼的一模一样。
书在他手中自动翻开。第一页,优雅而古老的字体写道:
“你已步入舞台中央。细线已成绳索,印记化为冠冕。深海注视着你,星空聆听着你。你的抉择,将影响潮汐的方向。但记住——你能拨动的弦,也会拨动你。你能投下的影子,终将笼罩自己。”
张伟合上书,抬头望向图书馆无尽的黑暗深处。
那里,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庞大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一道来自深海,粘稠、冰冷、充满古老的饥饿;另一道来自星空,冷漠、遥远、带着机械般的好奇。
运输机轻微颠簸,张伟醒来。
窗外已是白昼,下方是蔚蓝的海洋,陆地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短暂的胜利带来片刻安宁,但每个人都清楚——风暴只是暂时退去,而非消失。
张伟轻触左眼。黑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细线已成绳索。
而他,正在被这条绳索,拖向无人知晓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