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光线调得很暗。
张伟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太阳穴贴着电极贴片。对面的金属台面上,放置着一个透明的培养容器,里面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组织——那是从南太平洋疗养院抓获的“引路者”祭司的大脑切片。经过特殊处理,部分神经突触仍保持着活性,记忆以生物电和化学信号的形式被封存在这些细胞里。
“直接神经接驳,风险很高。”秦教授最后一次检查设备,“他的记忆被加密了,不是数字加密,而是生物性的——某些关键信息与特定的神经递质和电脉冲模式绑定,强行读取可能触发保护机制。”
“会有什么后果?”林薇站在观察窗后,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最坏的情况,张伟的意识可能被困在祭司的记忆迷宫里,或者……被记忆中的‘污染’反向感染。”秦教授看向张伟,“你确定要这么做?”
张伟点点头。左眼的星云旋涡缓缓转动,晶体深处的暗紫色光点明灭不定。“七个月。我们需要知道七星归位的具体机制,钥匙是什么,怎么用。这是最快的方法。”
叶晚晴启动了设备。微弱的电流声响起,张伟感到太阳穴传来轻微的刺痛,随后意识开始下沉。
起初是一片黑暗。
然后是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回响的、层层叠叠的吟唱声。那是祭司一生中主持过的所有仪式的记忆残响,成百上千个声音用那种非人的语言歌颂着深海与星辰。
张伟稳定心神,沿着记忆的脉络向前摸索。
他“看”到了祭司的童年:一个生长在南太平洋小岛的男孩,天生对海洋有着病态的痴迷。十二岁那年,他在一次潜水时发现了海底的古老遗迹,右手被遗迹的尖锐边缘划伤。伤口没有感染,反而长出了细小的、珍珠色的鳞片。
逐星会找到了他。
接下来的记忆被加密了。张伟能感觉到前方有一道屏障,由交织的神经信号和化学密钥构成。他试探性地触碰——
屏障突然活化。
不是防御,而是吞噬。
张伟的意识被猛地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周围的景象急剧变化,隔离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迷宫。
墙壁是蠕动着的、半透明的血肉,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网络。但这些血肉中镶嵌着金属齿轮、发光的晶体管道、以及不断转动的机械结构。血肉与机械在这里完美融合,构成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建筑。
迷宫在不断变化。走廊在脚下延伸又收缩,岔路口凭空出现又消失,墙壁上的血管不时喷出暗紫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一个男人被绑在石台上,身体逐渐透明化,内脏变成发光的能量脉络。
一个女人浸泡在荧光液体中,皮肤剥落,露出下方不断增殖的星芒状晶体。
一个老人被无数细小的触须钻入七窍,眼睛、耳朵、鼻孔里长出微小的、开合的嘴。
钥匙候选人。
历代那些被选中的、与深海力量接触后存活下来的人类。他们不是幸运儿,而是实验品,是材料,是……工具。
张伟在这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中穿行,左眼传来灼烧般的痛楚。他能感觉到,祭司的记忆库中封存着大量这样的“失败案例”。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曾与方舟或实体有过深度接触,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印记,并且……都在某个关键时刻“消失”了。
迷宫深处,一扇由肋骨和齿轮构成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张伟的意识剧烈震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七个光茧。每个光茧中都囚禁着一个身影,身体部分异化,意识陷入永恒的混沌。从他们身上延伸出无数能量细丝,连接着空间的穹顶,穹顶上投影着星空的图案。
七把活体钥匙。
不是物品,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记忆信息碎片般涌来:
七星归位需要七把钥匙同时“插入”七个方舟。钥匙必须是活体,必须带有深海力量的印记,必须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意识来维持“共鸣”。
历代逐星会一直在寻找、培养、储存这样的候选人。有的自然产生,有的被“制造”。当七星连珠的时刻到来,七把钥匙将被同时激活,通过方舟网络构建一条贯穿地球的通道,让某个存在——或者某些存在——能够“归位”。
张伟在那些光茧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第四号光茧里,是他在疗养院见过的约瑟夫,那个晚期癌症治愈者。此刻的约瑟夫下半身已经完全鱼化,脸上覆盖着半透明的膜,眼睛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星云旋涡。
第六号光茧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张伟不认识,但她脖颈处有一圈发光的鳃裂,手指间长出了蹼。
还有三个光茧是空的,正在等待。
而第七号光茧的位置,悬浮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在不断变化,但左眼处有一个清晰的、旋转的星云标记。
那是预留的位置。
给他的位置。
张伟猛地想要撤回意识,但迷宫开始坍塌。血肉墙壁向内挤压,齿轮疯狂旋转,整个空间像一个胃袋开始消化入侵者。祭司的记忆保护机制被彻底激活了,它要将张伟的意识困在这里,溶解,吸收,变成记忆库的一部分。
左眼的灼痛达到顶峰。
张伟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左眼深处那条连接南太平洋实体的“绳索”上。他不是要传递信息,而是要借用实体的“存在感”——那种庞大的、压倒性的存在宣言。
他沿着绳索,向深海方向“嘶吼”。
不是语言,不是信息,只是一种纯粹的、宣告自身存在的波动:“我在这里!我在反抗!我在挣扎!”
遥远深海传来回应。
不是帮助,不是救援,而是一种……好奇的注视。就像深海巨兽感觉到水流的异常扰动,投来一瞥。
就这一瞥,足够了。
祭司记忆迷宫的结构出现了瞬间的松动。那种加密机制本质上也借用了实体的力量,当实体本身投来目光时,加密出现了短暂的“权限冲突”。
张伟抓住这一瞬间,意识如利箭般沿着来路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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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室里,警报声大作。
张伟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左眼下方,黑色纹路明显加深,边缘甚至蔓延出了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爬上颧骨。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转速极快,暗紫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眼球。
“生命体征极度紊乱!”秦教授盯着监控屏幕,“脑波出现七个异常峰值,左眼温度四十二度,血液微生物浓度飙升!”
林薇已经冲进隔离室,扶住张伟的肩膀:“稳住呼吸,慢慢来,你回来了,安全了。”
五分钟后,张伟的体征才逐渐平稳。他睁开眼睛,左眼的星云旋涡缓缓恢复到正常转速,但那些新长出的黑色纹路分支没有消退。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钥匙是活人。七个候选人,七个印记。我是第七号。”
他艰难地叙述了在记忆迷宫中看到的一切:血肉与齿轮的迷宫,历代候选人的悲惨结局,七个光茧,以及那个预留的位置。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所以七星归位本质上是一个全球性的活祭仪式。”陆云舟用指节敲击桌面,声音冰冷,“七把活体钥匙插入七个方舟,打开通道,迎接某个东西‘归位’。而张伟,你已经被标记为第七把钥匙。”
“不止我。”张伟调出记忆中的画面投影,“祭司的记忆里,已经确定的候选人还有四个。第一号,北欧的冰川考古学家,格陵兰冰盖下的方舟遗迹接触者。第三号,南美的萨满巫医,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异常区域幸存者。第五号,失踪的深海潜艇驾驶员,三年前在马里亚纳海沟失去联系。第二、四、六号未知。”
林薇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像:“这些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祭司的记忆显示,逐星会通常的做法是先观察,再接触,用力量诱惑,用恐惧控制。”张伟说,“有些人自愿加入,认为这是进化。有些人反抗,就被‘处理’掉,变成备用材料。”
陆云舟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现在我们有明确线索的只有第一号,格陵兰的考古学家。我建议立即行动,控制她。无论是作为信息来源,还是作为未来可能的谈判筹码——”
“控制?”林薇打断他,“陆指挥,你的意思是把她抓起来?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
“我是说保护性监控。”陆云舟转身,眼神锐利,“林队长,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是钥匙,是七星归位仪式的关键部件。如果我们不控制她,逐星会就会控制她。你选哪个?”
“我们可以警告她,给她提供保护,让她自己选择——”
“然后她可能选择加入逐星会,或者逃跑,或者做出其他不理性的决定。”陆云舟的声音没有起伏,“林队长,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可能灭绝人类的危机。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在这样的大局面前,必须有所妥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张伟。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找到他们。警告他们。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逐星会的计划,告诉他们成为钥匙的下场。然后……给他们选择。”
“张伟——”陆云舟想说什么。
“但最终,”张伟抬起头,左眼的星云旋涡倒映着会议室苍白的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她选择加入逐星会,那她就是敌人。如果她选择逃跑,我们监控但尊重。如果她选择和我们一起战斗……那我们多一个战友。”
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一开始就把人当工具。如果那样做,我们和逐星会有什么区别?”
林薇松了口气。叶晚晴轻轻点头。秦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表态。
陆云舟盯着张伟看了几秒,最终坐回座位:“那么,任务目标变更:前往格陵兰,接触第一号候选人艾莉卡·索尔森,获取第一方舟信息,评估她的立场和危险性,在必要时……采取限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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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确定。小队开始准备。
格陵兰,北极圈内,世界最大的岛屿,地表百分之八十被冰盖覆盖。第一方舟埋藏在冰盖之下至少三千米处,是七个方舟中保存最完整、也最神秘的一个。
出发前夜,张伟在装备室检查个人装备。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捂住眼睛,踉跄扶住墙壁。
视野中,星云旋涡疯狂旋转,然后突然指向一个方向——西北方。格陵兰的方向。
同时,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信号沿着左眼的连接通道传来。那不是南太平洋实体的脉动,而是更微弱、更混乱、更……痛苦的信息流。
信号中夹杂着破碎的词句,用的是英语,但带着浓重的北欧口音:
“…冷…好冷…它们在冰里看着我…一直在看…不要融化…不要融化冰…”
然后是尖叫。
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纯粹的恐惧尖叫。
信号戛然而止。
张伟放下手,左眼的刺痛缓缓消退,但星云旋涡仍然指着西北方向,像指南针一样稳定。
林薇走进装备室,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怎么了?”
张伟看着窗外的夜空,北极星在北方闪烁,而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格陵兰的方向。
“艾莉卡在求救。”他说,“她在冰盖下面。有东西在看着她。而且……她在害怕冰融化。”
窗外,午夜的风呼啸而过。
而在四千公里外的格陵兰冰盖上,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异常暴风雪刚刚停歇。冰面之下,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因为星象的变化和钥匙的靠近,正在缓缓苏醒。
第一方舟,即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