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的冷,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冷都不一样。
那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渗透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寒意。风吹过冰原时发出的不是呼啸,而是类似巨大齿轮缓慢转动的摩擦声。天空是铅灰色的,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影子,把整个冰原变成了一张巨大而苍白的脸。
rrpt小组乘坐的雪地履带车在冰盖上艰难前行。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白得让人眼睛发痛,白得让人产生幻觉——张伟不止一次看到冰层下似乎有阴影在移动,但凝神去看时,又只剩下冰晶折射的光。
“还有五公里。”驾驶员看着定位仪,“索尔森博士的考察站就在前面那个冰脊后面。但气象站报告说,那片区域的温度比周围低十五度,而且……”
“而且什么?”林薇问。
“而且极光活动异常。”驾驶员指着车窗外的天空,“通常极光只会在夜间出现,但这几天,那片冰脊上空二十四小时都有极光,而且是……齿轮形状的。”
张伟抬头望去。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一道淡绿色的光带横跨天际,但它的边缘不是柔和的波浪状,而是精确的、锐利的几何线条,构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齿轮虚影。光在齿轮的齿隙间流动,明灭不定,仿佛一台无形机器正在运转。
左眼传来刺痛。
不是灼热,而是冰冷的刺痛,像一根冰针扎进眼球深处。晶体内的星云旋涡旋转速度减缓,几乎要冻结。张伟捂住眼睛,深吸一口气,极地的冷空气涌入肺部,带来针扎般的痛楚。
“它不喜欢这里。”他低声说,“南太平洋的那个实体……这里的方舟是它的……对立面?还是同类?”
履带车翻过冰脊,考察站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常规的极地建筑,而是一个半球形的银色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那些冰霜不是随机形成的——它们生长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六边形网格、螺旋线、分形曲线。图案在缓慢变化,像有生命一样在建筑表面蔓延、重组。
更诡异的是,考察站周围一圈的冰面异常平滑,没有任何积雪,反射着天空的齿轮极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温度零下四十二度。”叶晚晴看着手持仪表,“建筑内部……零下三十一度。这不合逻辑,如果没有持续供热,室内温度应该和室外接近才对。”
履带车停在考察站外五十米处。小组全员下车,穿着特制的极地防护服,但寒意还是透过层层材料渗进来。张伟感到自己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那些银色的鳞状纹路,但这一次,纹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考察站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但右臂的袖子被剪掉了,露出的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一条从肩膀到指尖完全由透明冰晶构成的结构。冰晶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像血管,也像电路。
她的脸比照片上苍白得多,几乎和周围的冰一个颜色。金发间夹杂着冰晶,眼睛是极浅的蓝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六边形的反光。她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冰晶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有冰霜在生长。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比我想象的晚了两天。”
林薇上前一步,举起证件:“索尔森博士,我们是国际特殊现象研究中心的——”
“我知道你们是谁。”艾莉卡打断她,冰晶右手抬起来,指向张伟,“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为他?还是为我?”
张伟拉下防护服的面罩,露出脸。左眼的黑色纹路在极地惨白的光线下格外醒目,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缓缓转动。
艾莉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冰晶右手表面的光流动加速。
“你也……”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也被标记了。”
“第七号。”张伟说,“我在找活下去的路。我想你也在找。”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声,和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类似金属扭曲的呻吟。
“进来吧。”艾莉卡转身走进考察站,“外面太冷了。虽然里面也没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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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站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原本应该是实验室和生活区的结合,但现在,一切都覆盖着冰霜。墙壁、设备、甚至桌面上散落的纸张,全部被半透明的冰层包裹。那些冰不是均匀的,而是生长成和建筑外部相同的几何图案。
最诡异的是,这些图案在变化。当艾莉卡情绪波动时——虽然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墙上的冰霜图案就会加速重组,形成新的、更复杂的结构。
“它会反映我的状态。”艾莉卡注意到叶晚晴在观察墙壁,“就像心电图,但更……精确。”
她走到一张实验台前,冰晶右手轻轻按在台面上。台面的冰层立刻增厚,生长出精细的、类似电路板的纹路。
“三年前,我在冰盖下一千米处发现了那个遗迹。”她开始讲述,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时我们以为那是某种远古文明的建筑,也许是维京人,或者更早的人类。但我们错了。”
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照片。照片是在极端低温环境下拍摄的,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由未知金属构成的穹顶结构,埋在透明的永冻冰中。穹顶表面蚀刻着和考察站墙壁上类似的几何图案,但规模大得多。
“我太兴奋了,直接用手触摸了那些蚀刻。”艾莉卡举起冰晶右臂,“瞬间,零下一百二十度的能量脉冲贯穿了我的手臂。不是冷冻,而是……转化。我的细胞、组织、骨骼,全部被重新排列,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能听到它。”
“听到什么?”张伟问。
“冰层下的低语。”艾莉卡的眼睛望向地板,仿佛能看穿数千米的冰层,“不是生物的意识,不是语言,而是……指令。机械性的、程序化的运转指令。它在自检,在计数,在等待。每隔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四秒,会有一个完整的自检循环。每次循环结束,它就会……更清醒一点。”
马小川突然捂住耳朵,脸色苍白:“它在动……冰下面的东西……很大,很旧,没有感情。但它注意到张伟哥哥了……它在调整频率……”
几乎同时,张伟左眼的刺痛加剧。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开始逆向旋转,暗紫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完全不同于南太平洋实体的“注视”从冰层深处投来。那注视不带任何情感,纯粹是机械性的扫描和分析。
“它在识别你的印记。”艾莉卡说,“就像扫描条形码。你是第七号,与它的数据库匹配。现在它知道第七把钥匙也靠近了。”
窗外,天空中的齿轮极光突然加速旋转。淡绿色的光芒变得刺眼,在冰原上投下巨大的、转动的阴影。
“逐星会要来了。”艾莉卡平静地说,“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你们来的时候,一定触发了他们的警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声。
四辆黑色的极地全地形车从冰脊另一侧冲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架着重型武器。车辆在考察站外二百米处散开,呈扇形包围。
艾莉卡冷笑一声。这是张伟第一次看到她有明显的情绪表达。
“安全的设施。”她重复这个词,冰晶右手握紧,指尖生长出尖锐的冰刺,“像南太平洋那个疗养院?还是像你们关押其他候选人的地方?”
扩音器沉默了几秒。
“博士,你已经被异常能量感染,需要专业治疗。请配合我们,否则——”
“否则怎样?”林薇已经拔出了武器,“国际特殊现象研究中心在此执行任务。请你们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动。”
对方的回应是枪声。
特制的穿甲弹击穿了考察站的墙壁,在室内爆开。不是爆炸,而是释放出粘稠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凝胶——显然是某种捕捉用的非致命武器。
但凝胶在接触到低温空气和冰霜的瞬间,凝固了,然后碎裂。
艾莉卡抬起冰晶右手。
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
考察站外的冰原突然隆起。无数冰刺从地面爆发,刺穿了最近的两辆全地形车的底盘。车辆侧翻,里面的人挣扎着爬出来,但他们的防护服表面迅速覆盖冰霜,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凝固成冰雕。
“不要出来!”张伟对队友喊道,“她能控制这片区域——”
但已经晚了。三名逐星会成员从另一辆车后冲出,手中握着类似祭司法杖的武器,顶端镶嵌着发光的瘤节。他们同时挥动法杖,暗紫色的能量波向考察站袭来。
张伟左眼爆发剧痛。
本能地,他释放出左眼的能量。暗银灰色的波动扩散,与暗紫色的能量波对撞。两股力量在空中交织、抵消,爆发出刺耳的、类似金属撕裂的声音。
但在那一瞬间,张伟的视野穿透了冰层。
他“看”到了。
冰盖之下三千米处,那个巨大的金属穹顶正在缓缓打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开,而是能量的、结构的重组。穹顶内部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由未知金属和永冻冰构成,无数齿轮、连杆、管道在其中运转。结构的中心有一个空缺,形状恰好是……人类轮廓。
七个空缺,围成一圈。
其中一个空缺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脉动,与艾莉卡冰晶右臂的光芒完全同步。
它需要她“插入”那个位置。
就像钥匙插入锁孔。
战斗还在继续。艾莉卡站在考察站门口,冰晶右手平举,前方的冰原不断隆起、变形,形成冰墙、冰刺、冰刃,将逐星会的攻击一一化解。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冰晶右臂的透明部分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她在消耗自己。”叶晚晴看着仪器,“她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体温已经降到二十八度,心率只有每分钟三十次。她在变成……冰。”
张伟冲到她身边:“停下!你会死的!”
“死?”艾莉卡转头看他,冰晶瞳孔里倒映着战场上爆炸的火光,“你以为我现在还活着吗?从三年前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倒计时。”
她咳嗽一声,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冰晶碎片。
“它在等我。”她望向冰原深处,“第一方舟。它需要第一把钥匙来完成自检的最后一步。然后……等待其他六把钥匙就位,等待七星连珠,等待归位。”
她抓住张伟的手臂。冰晶手指的触感不是冰冷,而是……空洞。
“我同意跟你们合作。”她说,声音微弱但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带我去那里。带我去第一方舟的入口。死也要死得明白,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伟点头。
就在这时,左眼深处传来新的刺痛。
不是来自冰层下的方舟,也不是来自南太平洋的实体,而是……另一个方向。遥远的、温热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方向。
同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求救信号沿着印记的通道传来。信号中混杂着雨林潮湿的气息、鼓点的节奏、还有用西班牙语和某种古老土着语言混合的呼喊:
“…救救我们…它在雨林里醒了…树木在流血…天空变成了眼睛…”
南美雨林。
第三号钥匙候选人。
张伟捂住左眼,感到星云旋涡分裂成两个方向——一个指向脚下的冰层,一个指向遥远的南方。
七星归位的倒计时在继续。
而钥匙们,正在一个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