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的冰缝像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
林薇趴伏在冰缝边缘,探照灯的光束刺入黑暗,却照不到底部。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和极寒的雾气。雾气中悬浮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在光束下闪闪发光,像是破碎的星辰。
艾莉卡站在冰缝前,冰晶右手平伸。手臂内部淡蓝色的光芒脉动着,与冰缝深处传来的某种频率同步。她的脸色比周围的冰还要苍白,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就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第一方舟的入口。它知道我们来了。”
磐石固定好速降索,朝林薇点头。小队六人,包括艾莉卡,依次滑入冰缝。下降的过程像是在进入某种巨兽的食道——冰壁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呈现出暗蓝色的纹理,纹理中隐约可见金属的反光。
下降了大约三百米,冰缝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冰层在这里被人工开凿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穹顶。穹顶中央,是一扇嵌在冰壁中的金属闸门。
闸门高约二十米,宽十五米,表面蚀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林薇一眼就认出,那些图案与张伟曾经获得的那个正二十面体上的符号同源——螺旋线、分形结构、还有那些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闸门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仔细看,那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和连杆,在金属门内部运转,像一颗机械心脏的组成部分。
艾莉卡走到闸门前,冰晶右手按在门中央的一个凹槽上。
凹槽的形状恰好与她的手掌吻合。
瞬间,闸门表面的冰层碎裂、剥落。门内的机械运转声骤然增大,从低沉的嗡鸣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属门板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极寒的雾气从门内涌出。那不是水雾,而是某种混合了液态金属蒸汽和低温气体的混合物,温度低到探照灯的光束在其中发生诡异的折射,形成扭曲的光晕。
门后的景象无法看清,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规律运转的齿轮声。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咔嚓,咔嚓,像一台巨型钟表在倒计时。
艾莉卡的身体突然僵直。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深处的六边形反光急剧旋转,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银白。冰晶右手被牢牢吸附在凹槽中,淡蓝色的光芒顺着门上的纹路蔓延,点亮了整个闸门的图案。
“艾莉卡!”林薇冲上前。
但艾莉卡像是没听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却不是她原本的音色,而是混杂了金属共振的、非人的合成音:
“识别…第一钥匙…基因序列匹配…印记激活…开始整合程序…”
“整合什么?艾莉卡,醒来!”林薇抓住她的肩膀,触手冰凉,像抓住一尊冰雕。
艾莉卡机械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林薇,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它在呼唤…归位…必须归位…这是钥匙的使命…”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门内走去。冰晶右手仍然连接着闸门,随着她的移动,门缝缓缓扩大。门内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而是由无数齿轮、管道、金属触须构成的机械结构,正向门口延伸。
“阻止她!”磐石吼道。
小队成员同时开火。特制的穿甲弹击打在机械触手上,溅起火星,但无法阻止它们。触手表面覆盖着不断旋转的齿轮,子弹被弹开或卡在齿轮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触手突然加速,缠住一名队员的腿。齿轮咬合,防护服瞬间被撕裂,下面的皮肤血肉模糊。队员惨叫一声,被拖向门内。
“不!”林薇转身射击,但更多的触手涌出。
艾莉卡已经走到门缝边缘。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瞬属于她本人的光芒。
“告诉张伟…”她的声音恢复了少许人类的情感,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钥匙…生来就是用来被使用的…或折断的…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闸门开始关闭。机械触手如潮水般退回,将那名被拖走的队员也带入深处。门缝越来越窄,最后轰然合拢,将小队隔绝在外。
冰缝中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余音,和回荡的、令人心碎的寂静。
通讯器里传来艾莉卡最后的声音,混杂着齿轮声和某种诡异的、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歌声”:
“整合进度…百分之十七…预计完全整合时间…一百六十八小时…等待其他钥匙…等待七星归位…”
然后,信号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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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美雨林深处。
张伟猛地捂住左眼,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不稳。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疯狂旋转,暗紫色的光芒中夹杂进了一丝冰冷的淡蓝,还有温润的淡绿。
两种不同的痛苦沿着那条无形的“绳索”传来。
一种冰冷、机械、正在被分解和重组。
一种温暖、潮湿、正在融入更大的网络。
“艾莉卡…老库库…”张伟单膝跪地,冷汗从额头滑落,“他们在被…读取。”
叶晚晴迅速连接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波动,显示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特征,但都在经历类似的过程——生物信号被分析、解码、然后与某种庞大的系统进行同步。
“方舟系统在整合他们。”叶晚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就像把u盘插入电脑,读取里面的数据。但问题是…读取过程会格式化u盘。他们的意识、记忆、人格…正在被解构、吸收。”
陆云舟的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他盯着屏幕,脸色难看:“捕捉到新的生命信号。坐标…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深处,深度一万零九百米。信号特征…混杂。百分之四十三人类生物特征,百分之五十七未知结构。是第五号钥匙,那个失踪的潜艇驾驶员。”
他把屏幕转向张伟。信号波形图显示着一种诡异的模式——人类的心跳节律中,穿插着深海生物特有的、缓慢而强大的搏动。两种节律在争夺主导权,形成一种病态的结合。
“他还活着。”陆云舟说,“但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
张伟强迫自己站起来。左眼的刺痛中,他能“看”到三个遥远的坐标,像三颗星辰在意识中闪烁:
第一颗,格陵兰,冰冷的蓝,正在被机械结构包裹、吞噬。
第二颗,马里亚纳海沟,孤独的紫,在深海中挣扎、变异。
第三颗,脚下的雨林,温润的绿,已经融入大地网络。
还有四个空缺的位置,等待填满。
通讯器响起。是周教授的紧急联络,声音同时传到两支队伍。
“格陵兰小队,汇报情况。”
林薇的声音从数千公里外传来,压抑着痛苦和愤怒:“艾莉卡被第一方舟带走了。门已关闭,内部有主动防御机制,强行突破伤亡率预估超过百分之九十。”
长时间的沉默。
“教授——”林薇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队长。”周教授打断她,“但我们需要面对现实。如果钥匙真的是祭品,七星归位需要消耗他们来激活引擎,那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阻止仪式,而不是拯救已经陷落的钥匙。那只会导致更多人牺牲。”
格陵兰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我…明白。”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会撤离。但我发誓,我们会找到关闭这个该死系统的方法。不会让艾莉卡白白牺牲。”
“南美小队,你们的任务变更。”周教授继续说,“立即前往马里亚纳海沟,寻找第五号钥匙,评估第二方舟状态。我们需要知道所有钥匙的状况,才能制定完整的对策。”
张伟看着手中那片发光的树叶。那是老库库化作树雕后,从他藤蔓头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叶脉自然形成了古老的符号。叶晚晴已经破译了部分内容:
“当第七把钥匙犹豫时,影子将吞噬星光。”
“当第七把钥匙抉择时,深渊将倒映天空。”
他抬头,左眼的星云旋涡剧烈旋转,最终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东方,大海的方向。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张伟问。
“七十二小时内。”陆云舟开始收拾设备,“需要调用深海潜航器,那东西现在在夏威夷基地。还有,马里亚纳海沟是已知的‘孵化场’附近,逐星会在那里的活动很频繁,危险性极高。”
叶晚晴走到张伟身边,低声说:“你的左眼…现在能同时感知三个方舟。这可能会成为负担,也可能会成为优势。但无论如何,你必须要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张伟点头,手指轻触左眼下方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比之前更深了,分支蔓延到了太阳穴,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根系。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化。每一次使用左眼的力量,每一次接收方舟的信号,那些纳米级的共生微生物就在改造他的身体,让他更适应连接,也更接近“钥匙”的最终形态。
但他不能停。
七星归位的倒计时在继续,七个月,现在可能更短。七把钥匙中,一把已被吞噬,一把已经融合,一把在深海变异,还有一把——他自己——正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剩下的三把钥匙在哪里?
第四、第六、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二号,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张伟握紧那片发光的树叶。叶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老库库的最后意识仍在其中,诉说着千万年来守护者的悲哀,和钥匙注定的宿命。
东方,太平洋的方向,传来深海的呼唤。
那是第二方舟的所在,也是第五把钥匙挣扎的地方。
在大海最孤独的深渊,一个曾经的人类,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而第七把钥匙,必须前往那里,面对自己的倒影,也面对所有钥匙共同的未来。
夜幕降临,雨林再次开始发光。但这一次,光芒中带着哀伤的韵律,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为逝去的萨满哭泣。
而在遥远的格陵兰冰层下,金属闸门后的黑暗中,整合程序正在进行。齿轮转动,管线连接,一个曾经的女考古学家,正在变成第一方舟系统的一部分。
她的最后一句话在张伟脑海中回荡:
钥匙生来就是用来被使用的,或折断的。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