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基地的警报声已经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不是那种尖锐的、短促的警报，而是低沉的、不间断的嗡鸣，像是整个山体都在痛苦地呻吟。灯光在明暗之间快速切换，有时全灭，有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在视网膜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光斑。
走廊里，一支巡逻小队正经历着他们永生难忘的恐怖。
他们从第三区走向第四区，路程应该是三百米，步行五分钟。但他们已经走了十五分钟，走廊依然没有尽头。更诡异的是，墙壁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的时间始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秒针一动不动。他们试图用对讲机联系指挥中心，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一秒后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扭曲的回音。
时空泡。纱织无意识制造的局部现实异常。
类似的现象在基地各处发生。
餐厅里，厨师刚端出一盘炖牛肉，转身取餐具的功夫，牛肉变成了某种蠕动的、长满吸盘的深海生物，在盘子里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等厨师惊叫着后退时，那东西又变回了牛肉，但已经没人敢吃了。
训练场上，重力方向突然改变。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队员发现自己站在了墙上，然后是天花板上，重力方向每十秒随机切换一次，把人像骰子一样抛来抛去。三个队员骨折，七个出现严重眩晕和呕吐。
最可怕的是发生在医疗区的事。
纱织的隔离室在医疗区最深处，层层防护。但她的灵能像涨潮的海水，无视所有物理屏障，渗透出来。
叶晚晴坐在隔离室外，盯着监控屏幕。屏幕里，纱织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她的皮肤表面不断浮现出异样的纹路——有时是银色的电路纹理，像艾莉卡的机械化身；有时是粗糙的树皮纹路，像老库库的植物皮肤；有时又变成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像李哲的水晶躯体。
她的眼睛颜色在不断变化。左眼突然变成机械传感器的红光，右眼变成叶绿体的绿光，然后又同时变成深海般的纯黑，瞳孔深处有星云旋转。
“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一。”叶晚晴记录着数据，“她正在无意识吸收其他钥匙的能量特征和人格碎片。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内，她的自我意识会被彻底淹没。”
隔离室内，纱织突然坐起。
她用一种冰冷、机械的语调说：“逻辑模块已植入不稳定因素。倒计时剩余：三十一天七小时。”
那是艾莉卡的声音。
说完，她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尖叫。尖叫中混杂着老库库那种沙哑的、像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李哲那种带着晶体共振回音的低语。
叶晚晴冲进隔离室，灵能全力输出，试图稳定纱织的意识场。
“纱织！看着我！我是叶老师！”
纱织抬起头，眼睛是混乱的颜色漩涡：“叶……老师……好多声音……好多记忆……他们在叫我……叫我成为他们……”
“你不是他们！你是千岛纱织！记住你的名字！”
“千岛……纱织……”少女喃喃重复，“那是谁……我只是……钥匙……第六把钥匙……”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是要融化成光。周围的空气扭曲，墙壁上浮现出深海景象，地板长出藤蔓，天花板落下齿轮的幻影。
叶晚晴知道，下一次暴走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就在这时，张伟和林薇赶到。
张伟的左眼在进入医疗区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刺痛。他看到的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是纱织，她像一个黑洞，正在吸收来自全球六个方向的不同能量——格陵兰的冰冷机械，雨林的生命脉动，南极的物质扭曲，马里亚纳的深海压力，南海的梦境迷离，还有……她自己那纯净但失控的灵能。
“她需要锚点。”张伟对林薇说，“一个足够强大的、属于她自己的情感锚点。”
林薇点头，两人一起进入隔离室。
纱织看到张伟，眼睛短暂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立刻又被其他颜色覆盖。
“张伟……哥哥……”她艰难地说，“你们都在为保护什么而战斗……我该保护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了……”
张伟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纱织的手有时冰冷如金属，有时粗糙如树皮，有时光滑如晶体，但最深处，还是人类少女的温暖。
“‘我’不是固定不变的。”张伟看着她的眼睛，左眼的星云旋涡缓慢旋转，与纱织眼中的混乱形成微弱的共鸣，“就像我，我曾经只是张伟，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然后我成了被标记者，成了第七钥匙，成了矛盾的容器。但我还是张伟。你也是，你是千岛纱织，一个善良、害怕但勇敢的女孩。你的能力，这些碎片，都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选择你想成为的样子，然后努力成为它。”
纱织的眼泪流下来。眼泪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是淡绿色的汁液，有时是闪着微光的晶体粉末。
“我想……保护……”她哽咽，“保护基地里的人……保护叶老师……保护林薇姐姐……保护你……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暴走达到了顶峰。
整个隔离室消失了。
不，是整个医疗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海幻境。所有人悬浮在黑暗的水中，下方是看不到底的深渊，上方没有光。周围游弋着发光的深海生物，那些生物有着人类的五官，在无声地尖叫。
基地的警报系统完全失灵。重力消失，所有人都开始漂浮。墙壁融化，设备变成软泥，管道喷出的不是水，而是咸涩的海水。
纱织悬浮在幻境中心，身体完全透明化，内部能看到六个不同颜色的光团在疯狂旋转、碰撞。
她就要彻底失控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内心深处的“保护欲”爆发了。
她不想伤害这些人。这些在她最恐惧时接纳她的人，这些试图帮助她理解自己能力的人，这些在她梦中变成怪物时依然对她微笑的人。
“不……”纱织闭上眼睛，将所有失控的灵能强行转向内部。
她在自己意识深处，构建了一个“心灵殿堂”。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空间，空间里有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储存着一种外来的人格碎片或能量特征。她把艾莉卡的机械逻辑关进一扇铁门，把老库库的自然意识关进一扇木门，把李哲的晶体记忆关进一扇玻璃门，把所有深海意象关进一扇沉重的石门。
然后，她把自己——那个十六岁、害怕但善良的千岛纱织——放在殿堂中央，用最后的灵能构筑了一层保护罩。
外部，深海幻境瞬间消失。
医疗区恢复了原状，只是所有设备都停止了运转，墙壁上布满了奇异的、像是能量灼烧留下的纹路。
纱织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但她成功了。她获得了初步的灵能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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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纱织醒来。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皮肤不再浮现异样纹路。但叶晚晴检测发现，她的灵能强度比暴走前提升了至少五倍，而且高度可控。
“第六方舟的本质是可能性与现实之钥。”纱织坐在床边，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少女，“它能够修改局部现实规则，但需要以使用者的意识为蓝图。所以钥匙必须是‘空白’的，因为空白才能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态。”
她看向张伟和林薇：“我决定了。我不逃避钥匙的使命，但我要主动塑造它。我要用自己的‘心灵殿堂’作为模板，在归位程序中，尝试将地球的现实‘调整’回更稳定、更人性化的方向。”
“如果‘门’一定要开，那我希望门后是我们能接受的世界，而不是疯狂和毁灭。”纱织站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坚定，“张伟哥哥，林薇姐姐，请帮我……帮我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影响那个‘乐章’。”
就在这时，全球警报响起。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卫星图像显示，全球七个方舟位置同时向天空发射出巨大的能量光柱。光柱在近地轨道交汇，形成一个笼罩半个地球的巨大能量环。环内区域，异常事件报告如雪片般飞来：城市街道突然变成丛林，海水倒灌入沙漠，重力异常导致建筑物倒塌……
倒计时三十天。
逐星会通过所有能入侵的频道公开宣布：“神圣时刻将至，星辰深渊将拥抱信徒。抵抗者将被净化。”
而“观测者”发来了最后的通讯，内容简短而冰冷：“临界点倒计时：30天。七钥自动同步程序启动。请做好准备……或道别。”
最终战略会议在基地最深处举行。
周教授的全息投影站在会议室中央，身后是七个方舟的实时图像。
“目标只有一个：在归位程序完成前，集合所有钥匙的力量，尝试覆盖或重写归位指令。”周教授的声音沉重，“张伟、赵启航、纱织，以及艾莉卡、老库库、李哲留下的后门，六方力量必须在同一时间、同一频率发动。”
“地点选择南海方舟。”陆云舟调出地图，“因为张伟是第七钥匙，而且南海方舟是梦境与意识之钥，可能对其他钥匙的共鸣最敏感。”
“计划：在倒计时归零时，所有钥匙的意识在南海方舟内进行共鸣，同时发动各自的后手，干扰归位程序。”林薇补充，“但风险极高。失败则全员意识被方舟吸收，归位完成。即使成功，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现实重构。”
张伟站起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三十天后，要么我们主动出击，要么等待归位完成，地球被改造成适合那个存在降临的温床。我选择战斗。”
全员表决，通过。
会议结束。
张伟独自来到基地地面出口。外面是秦岭的深夜，天空被那道巨大的能量环染成了诡异的紫色。能量环缓慢旋转，像一只注视着地球的巨眼。
左眼中的星云旋涡与能量环同步旋转，刺痛中带着某种宿命的共鸣。
张伟看着天空，低声说：
“陈哥，阿木，艾莉卡，老库库，李哲……还有所有因深海而逝去的人……请给我力量。”
海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回应。
倒计时：三十天。
最后的战役，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