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不停抓挠玻璃,声音粘稠而顽固。凌晨一点十七分,客厅里唯一亮着的落地灯似乎电力不足,光晕在雨声中微微颤动。张伟坐在沙发里,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照得他下颌线条有些僵硬。南海任务的后续报告写了三个月,每次写到关键处,手指总会悬停,仿佛那些文字有重量,会压垮什么。
键盘声从书房虚掩的门缝里断断续续漏出来,像某种密语。声音停顿时,寂静便猛地膨胀开,裹着雨声,让人心头发空。
张伟合上电脑,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几乎同时,书房的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空玻璃杯。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积着浓重的倦色。
“还没弄完?”她走向厨房,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张伟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比以往轻,像怕踩碎什么。“你项目进度如何?”
“还行,数据量大,得一点点啃。”林薇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然。她背对着他接水,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起伏。“你先睡,别耗着。”
“什么数据要天天分析到后半夜?”张伟问得随意,眼睛却没离开她。
水杯满了。林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倚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慢慢喝了一口。灯光从侧面切过,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陷在阴影中。
“常规的东西,就是繁琐。”她答,视线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没看他。“我去冲个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膜。
张伟靠进沙发,闭上了眼。黑暗中,那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无孔不入。南海回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质地。林薇依然细致,提醒他添衣,早餐牛奶会温热。但两人之间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彼此,所有声响和温度传过来时,却都隔了一层,失了真。
水声停了很久,林薇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发梢滴着水,在睡衣肩头洇开深色的点。她看了眼沙发上的张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睡了。
卧室灯灭后,黑暗有了实质的重量。张伟睁着眼,听着身侧逐渐均匀的呼吸。但那呼吸的节奏始终绷着一根弦,即使在睡眠最深处,也未曾真正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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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张伟在睡梦中皱紧眉,想要翻身,身体却沉得动弹不得。那声音越来越近,贴着耳廓钻进来——不是字,是一串串古怪的音节,短促、尖利,又带着某种湿冷的黏腻感,像生了青苔的古老石臼在相互摩擦。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湿了鬓角。
声音来自枕边。林薇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正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着梦话。那语言调子诡异,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气声的嘶嘶音。张伟屏住呼吸,在惊骇中竭力分辨,勉强抓住几个重复的、拗口的发音,类似“蒙”或者“门”,一个类似“寨”,还有一个更冗长的词组,仿佛叹息般拖出尾音,像是“……归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睡衣的布料,冰凉。
林薇。
话音未落,林薇的身体像过电般弹起,动作大得差点摔下床。她翻身坐直,在浓稠的黑暗里,张伟看见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警觉,像深夜荒原上被惊动的兽。那一刹那,张伟浑身的血都凉了。
床头灯亮起。暖黄的光驱散黑暗。林薇眨了下眼,瞳孔迅速聚焦,那骇人的眼神消失了,只剩下迷茫和残留的惊悸。她抬手按住额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做噩梦了?”张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嗯……”林薇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很乱的梦。吵到你了?”
“你在说梦话。”张伟盯着她,“说的什么?不像普通话。”
林薇怔了怔,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噩梦里的胡言乱语罢了,我自己都没印象。”她重新躺下,拽过被子盖到下巴,转身背对他,“快睡吧,明天事多。”
灯灭了。张伟在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她逐渐平缓的呼吸,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那僵直的背影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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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细微的,像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张伟注意到林薇书架中层,那排她钟爱的推理小说旁边,挤进了几本突兀的厚书。他趁她出门时抽出一本,《闽浙濒亡傩仪图谱》,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绘符咒和人体仪式姿态图,有些页面有新鲜的折痕,空白处留着极细的铅笔小字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想起南海水下,那个幽闭洞穴里,手电光扫过石壁上扭曲诡异的刻痕时,林薇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她当时拍了几百张照片,说这些纹路可能是钥匙。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张伟挑起一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周教授上午来电话,问我们手上还有没有任务时的原始照片备份,尤其是祭坛周边细节。”
林薇正低头喝汤,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不是按规定全部上交归档了么。”她语气平淡,“私人不留底,纪律你清楚的。”
“他说靠归档的影像有些细节模糊了,想问问我们现场的记忆。”张伟看着她垂下的眼帘,“比如,祭坛底部那些环形刻纹的走向,你还有印象吗?你说过它们可能代表潮汐或者周期。”
林薇放下汤勺,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拿起纸巾慢慢擦嘴角。
“当时环境差,时间紧,只看个大概。况且,”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古人随意凿刻的装饰,过度解读没意义。”
过度解读。张伟记得从南海撤回的飞机上,林薇裹着毯子,眼睛却亮得吓人,抓着平板反复放大那些照片,喃喃说这绝不是装饰,这里面有规律,有强烈目的性,我们必须搞清楚。
现在,她说,没意义。
还有她发呆的样子。常常坐在客厅飘窗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十几分钟。手指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指尖会无意识地移动,勾勒出复杂而重复的轨迹。张伟偷偷观察过,那轨迹绝非随意,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称和循环。有一次他看得太入神,林薇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她手指瞬间蜷缩握拳,脸上随即绽开一个微笑,问他怎么了。
那笑容标准,温和,却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底下透不出半点真实的温度。
周教授的电话在周五下午打来。老爷子的声音透过电流,听着还算洪亮。
“小张啊,我老周。没别的事,就是例行关心一下,你俩心理评估的复查报告我都看了,数值还行,但也不能大意。”
“我们明白,谢谢教授关心。”
“嗯。那个……”周教授顿了顿,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林薇最近,是不是在跟什么私人课题?”
张伟坐直了身体。
“私人课题?她没提过。怎么?”
“哦,也没什么。”周教授的声音压低了些,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就是她前几天,用内部高级权限申请调阅了一批老档案。内容比较偏,是关于建国前一些地方秘密结社和家族传承的原始记录,不少还是手抄本,存放在西山后面的老馆库里,那地方……阴气重,平时没人爱去。申请理由写的是民俗文化对比研究,但我看了一眼目录,涉及的几个家族,姓氏和地域有点意思。”
张伟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哪些姓氏?”
“主要是东南沿海的,陈、林、王这几个大姓,但分支很偏。还有……”周教授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长,“有一个家族记录,标记的族徽拓片,和你俩最后那个报告里附的残缺石刻图案,相似度很高。林薇当时不是提过一句,说那纹样有点像她母亲老家一些老物件上的痕迹么?”
张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您是说,她在查自己母系家族的渊源?”
“我不敢确定。但调阅那部分档案需要额外的血缘或课题关联说明,她通过了。”周教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沉甸甸的,“小张,南海底下的事,超出我们以往任何一次的认知。回来的人,表面看着没事,心里哪道关过不去,只有自己知道。林薇这孩子要强,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得多留心。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找我。”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的忙音嘟了很久,张伟才缓缓放下手。窗外不知何时又聚起了乌云,天色晦暗,压得很低。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浑浊的水花。
林薇早上说,今晚要核对一组关键数据,会晚归。
张伟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来。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按了下去,推开门。
书房里一切如常,甚至过于整齐。书桌干净得反光,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笔筒。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像受检的士兵。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分隔收纳好的文具、票据和充电线,没有任何手写笔记,没有打印资料,没有与那些厚重古籍相关的只纸片言。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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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张伟是毫无征兆地醒来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是一种冰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刚刚从房间的空气里游走过去。他睁开眼,黑暗浓稠如墨。身侧的床铺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残留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
他摸过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绷的脸。
凌晨三点零九分。
客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张伟赤脚下床,脚底板接触冰凉的地板,激起一阵寒颤。他走向客厅,目光扫过空旷的沙发、沉寂的电视,最后定格在——书房门下那道缝隙。
一丝微弱昏黄的光,从门底渗出,像一道狭长的、眯着的眼缝。
她在里面。在这个万物沉睡的时辰。
张伟走过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在门前站定,离那道光缝只有半尺距离。隔着一层厚重的实木,里面的声音隐约透出。
是一种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是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的摩擦声,力道均匀,速度很快,仿佛在抄写或描绘着什么大篇幅的东西。
在这沙沙声的间隙里,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絮语。不是说话,更像是吟诵,带着古怪的、一成不变的调子,单调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那声音没有情绪,冰冷得像井底的水。
张伟屏住呼吸,慢慢俯身,将耳朵贴近冰凉的门板。
吟诵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些。依旧是那些拗口的、非人的音节,但在某个短暂的停顿后,一个新的、清晰的词,突兀地插了进来,又被拖入那吟诵的节奏里——
张伟。
是他的名字。
被那个冰冷、低沉、非人的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诡异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缓缓念出。每念一次,那沙沙的书写声便随之加快几分,仿佛在呼应。
张伟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震动,那声音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掌心悬在门板上方,微微颤抖。推开门,就能看见。看见她在写什么,在念什么。
但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最终,缓缓落下。
他没有推门。
他直起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退离那道渗着光缝的门。退回卧室,躺回冰冷的床上。黑暗中,他睁大着眼睛,那穿过门板的、不断呼唤他名字的低语声,仿佛已钻入他的耳道,在他颅内萦绕不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碎的叩问声。远处城市零星的灯光,在连绵的雨幕中化开,变成一片模糊而巨大的昏黄光晕,沉默地笼罩着这一切。
夜,还深得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