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似乎都停了。
阿彩和那三个山民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老王蹲在横枝上,脸上挂着他那招牌似的、三分油滑七分惫懒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下面几人。他肩头的绷带渗着血,脸色也苍白,可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却半点没减。
“什么人?!”为首脸上带疤的山民厉声喝道,柴刀横在胸前,眼神凶狠地瞪着老王。另外两人也迅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阿彩的脸色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没理会山民,目光死死盯着老王,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老王喊话的方向——竹林另一侧的阴影处。
老王没搭理山民的喝问,只是慢悠悠地从横枝上站起来,动作看起来随意,却稳当得很。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巧地一跃,落地时却因牵动伤口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阿彩。“怎么,阿彩姑娘,不认识我了?还是说,你这‘引情花粉’的生意做得太大,贵人多忘事?”
阿彩嘴唇抿紧,没说话,眼神却游移不定。
就在气氛僵持,山民们蠢蠢欲动准备扑向老王时,老王目光所及的那片竹林阴影里,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约莫三十上下,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款式简洁,毫无多余装饰,只在袖口和裤脚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类似藤蔓的暗纹。她一头黑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上,缠绕着数圈五彩斑斓的丝线,编织成复杂精美的图案,随着她的走动,丝线间似乎有微光流转。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阿彩看到这女子,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刚才被老王点破时更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师姐。”
师姐?马小川瘫在地上,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脑子还能转。这个气质冷冽的黑衣女子,竟然是这个骗子阿彩的师姐?而且看阿彩那恐惧忌惮的样子,这位师姐恐怕很不简单。
老王看到黑衣女子出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冲她点了点头,语气熟稔中带着点调侃:“还是这么神出鬼没,阿瑶。”
被称作阿瑶的黑衣女子目光扫过现场,在瘫软的马小川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阿彩脸上,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师父让你收敛,看来你是半点没听进去。”她的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阿彩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愤,但不敢顶嘴,只是低下头。
那三个山民却不认识阿瑶,见又冒出个女人,虽然气势吓人,但毕竟只是个女人。疤脸山民恶向胆边生,狞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管你师姐师妹,坏了爷们的好事,一起收拾了!”说着,挥动柴刀就要上前。
阿瑶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微微抬起缠绕彩线的右手手腕,指尖轻轻一弹。
几点几乎肉眼难辨的、近乎透明的小影子,从她袖口闪电般射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痕迹,直奔三个山民的面门!
“什么东西?!”
“啊——!”
山民们只觉得脸上一麻,随即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那疼痛来得极其迅猛尖锐,仿佛有烧红的细针直接扎进了皮肉骨头里!他们惨叫着捂住脸,手中的柴刀当啷落地,踉跄着向后倒退,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鼓起几个紫黑色的毒疮,模样骇人。
阿瑶手腕再动,几道细小的乌光从她指间飞出,精准地钉在三个山民脚前的泥地上——那是几枚细细的、尾部缀着彩色丝线的竹针,入土三分,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滚。”阿瑶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
三个山民早已吓破了胆,脸上的剧痛和飞速蔓延的恐怖症状让他们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惨叫着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钻进来时的竹林,狼狈逃窜,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都顾不上了。
转眼间,竹林空地上,只剩下阿瑶、老王,瘫着的马小川,以及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的阿彩。
阿彩看着师姐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颤抖的竹针,终于彻底慌了。她狠狠瞪了地上动弹不得的马小川一眼,又忌惮无比地看了看老王和阿瑶,知道今天这“生意”是彻底黄了,还可能惹上大麻烦。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低下头,匆匆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草编篮,转身也飞快地消失在竹林深处,背影仓皇。
危机解除。
阿瑶这才走到马小川身边,蹲下身。她从腰间一个小巧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用手指捻起,轻轻弹在马小川的口鼻附近。
那粉末带着一股清凉的、类似薄荷混合了苦艾的气味。马小川吸入少许,只觉得原本萦绕在口鼻间那股甜腻辛辣的怪味迅速被驱散,紧接着,四肢百骸那种被抽空般的酸软无力感,也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还是浑身发虚,但至少手指能动了,舌头也不再僵硬。
“多……多谢姑娘相救……”马小川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脸上因为刚才的窘迫和此刻的接近而涨得通红。他抬眼,近距离看到阿瑶冷静英气的侧脸,她正仔细查看他瞳孔和指甲的颜色,神情专注而淡漠,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审视。马小川一时竟忘了继续说话,只觉得心跳莫名有些快,不知是余毒未清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了,‘引情花粉’剂量不大,你吸入不多,我这‘清心散’能解。”阿瑶淡淡道,收起瓷瓶,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这时,老王才慢悠悠地溜达过来,他肩头的血迹又扩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他拍了拍马小川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刚恢复一点力气的马小川差点又坐回去。
“嘿,回神了,书呆子。”老王挤眉弄眼,“色胆包天啊你小子,刚脱了险,眼珠子就恨不得粘在人家阿瑶姑娘身上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德行。”
马小川的脸顿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结结巴巴:“王哥!我……我没有!我是……我是感谢阿瑶姑娘救命之恩!”
阿瑶对老王的调侃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转身看向老王,语气依旧平淡:“师父知道你们来了,让我来引路。”她顿了顿,目光在老王渗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你……还是这副样子,到处惹事。”
老王脸上的嬉笑敛去了一些,但嘴角仍挂着那点弧度,只是眼神深了些。“龙阿婆她老人家……肯见我们?”他问,声音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点慎重。
阿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竹林更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格外浓重,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更加幽深不可测的世界。“师父说,该来的总会来。她愿意见你们一面。”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王,补充道,“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王问。
阿瑶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道:“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歇脚处。这里虽然清理了,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睛’。”她说着,已经开始辨认方向,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拨开枝叶的声音。张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紧握着匕首,脸上满是焦急。他先前听到竹林里的动静,放心不下,安顿好昏迷的马小川(他以为的)后,还是循声找了过来。一眼看到老王、一个陌生黑衣女子,以及瘫坐在地上但似乎清醒了的马小川,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向阿瑶。
“张伟,没事了。”老王出声,“这位是阿瑶姑娘,刚救了小川。”
张伟稍微放松,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对阿瑶简单抱拳:“多谢姑娘援手。”他目光扫过老王肩上扩大的血迹,眉头紧皱。
阿瑶对张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没有多余寒暄。“人齐了,就走。跟紧我,别乱走,也别碰路上的任何东西。”她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朝着竹林深处雾气最浓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变得若隐若现。
四人稍作整顿——主要是老王重新紧了紧绷带,马小川努力站起来,虽然腿还发软。张伟将马小川的背包和掉落的相机捡回。
阿瑶在前面领路,她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受伤的老王和虚弱的马小川能够勉强跟上,又不至于落得太远。她对这片竹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总能避开那些看似能走、实则暗藏湿滑苔藓或松动石块的地方。
马小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阿瑶挺直的背影,心跳还是有些乱。他压低声音,凑近老王,忍不住好奇问道:“王哥,你和那位阿瑶姑娘……早就认识?她……她是什么人?她师父龙阿婆又是……”
老王正龇牙咧嘴地按着伤口,闻言,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沉寂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前方阿瑶没有丝毫停顿的背影,又看了看满脸求知欲的马小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年旧事了,”老王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罕见的疲惫和……沧桑?“小孩子别瞎打听。知道她现在是带路的就行,其他的……”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目光追随着阿瑶那即将没入浓雾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张伟在一旁听着,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前方领路的阿瑶,心中疑窦丛生。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女子,似乎和老王有旧,她的师父“龙阿婆”知道他们会来,还愿意见他们,但有个未言明的条件……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迷雾更深处。
阿瑶的身影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消散。她要去的地方,是下一个歇脚处,还是另一个更诡谲莫测的漩涡中心?
林薇,你又是否曾走过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