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浓雾中蜿蜒向上,像是没有尽头。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雾气浓得仿佛有了实质,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吸入肺里带着阴冷的潮气。可视范围不过身前数步,再远便只剩一片翻滚的灰白,将山林、岩石乃至天空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阿瑶走在最前,她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如同一个无声的引路魂。她脚步轻盈得近乎诡异,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总能提前绕开那些看不见的沟坎和垂落的危险藤蔓。张伟紧跟在她身后,努力不让自己掉队,同时心中翻腾着无数疑问。
“阿瑶姑娘,”张伟终于忍不住,趁着一次短暂驻足辨认方向时开口,“关于林薇……我的同伴,她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龙阿婆知道她的下落吗?”
阿瑶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雾气传来,依旧清冷平淡:“见到师父,该你知道的,自然知道。”
“那鬼哭寨……”
“一样。”
张伟噎了一下,知道再问也是徒劳。这个叫阿瑶的女子,就像她周身萦绕的雾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只能按下焦躁,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跟上她的步伐,以及留意周围环境上。雾气中,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不知是兽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低沉呜咽,或是近处灌木丛里可疑的窸窣声,但每每声音响起不久,便会诡异地平息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散或吞噬了。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阿瑶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凹陷处停下。“歇一刻钟。”她言简意赅,从腰间解下一个竹制水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离她最近的张伟。
张伟接过,道了声谢,冰凉的竹筒水带着一丝清甜,入喉却有些微的辛辣回味,似乎加了什么草药。他递给老王,老王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长出一口气,苍白的脸色似乎好转了一点点。马小川也喝了些,清凉的液体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
阿瑶靠在山岩上,目光扫过他们,提醒道:“记住,接下来的路,沿途任何颜色鲜艳的草木、花果,都不要碰。看见的水洼、溪流,除非我指明,绝不要饮用甚至触碰。山里有些东西,看着无害,沾上了就是麻烦。”
马小川靠着岩壁坐下,闻言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接口:“《滇黔瘴疠录》里提到过,西南深山多生异卉毒蕈,其色愈艳,其毒愈烈。还有‘阴溪’、‘死水’之说,谓其水寒彻骨,常聚阴煞之气,活人饮之,轻则染疴,重则丧魂……”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发现阿瑶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平静,却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阿瑶等他停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本书,作者是清末一个被流放的汉官,在黔地待了不到三年,所记多来自道听途说和前人残卷。你刚才说的几点,有三处致命错误。”
马小川脸一热:“哪……哪三处?”
“其一,并非所有艳色草木皆毒,山里人常采食的‘红伞菇’、‘金线草’皆色彩明丽,却是良药美食。关键在于生长之地、伴生之物、采摘时辰。其二,所谓‘阴溪死水’,并非水寒或聚阴,多是因水下有特殊矿脉,或上游有腐尸毒物沉积,又或是被某些喜阴的蛊虫卵污染。其三,”阿瑶顿了顿,看向马小川,“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看着奇诡的东西,而是看着最普通、最像可食可用之物的‘仿品’。山里有一种‘滴水观音’,叶形与普通野菜无异,汁液沾唇即溃烂至骨。若按那书中粗浅分类避让,死十次都不够。”
马小川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引以为傲的书本知识,在对方常年累月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经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但奇怪的是,阿瑶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并无讥讽之意,这反而让他那股被驳倒的羞恼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领域更深的敬畏,以及……对眼前这个女子隐隐的钦佩。她懂的真多,而且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老王这时凑近阿瑶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张伟听不清内容,但看到阿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掠过老王肩头的伤,又看了看张伟和马小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王走回张伟身边,靠在山岩上,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认真了不少:“小子,跟你透个底。龙阿婆,是这片苗疆深山老林里,真正有本事、活得明白的大巫。她跟山外那些装神弄鬼的不是一回事。她肯见我们,是阿瑶的面子,也是……有些事情可能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林薇那丫头的事,她或许真知道些眉目。但是,”老王看向张伟,语气加重,“这种人物的‘知道’,和‘告诉’,是两码事。要她开口,代价未必是我们想象的那种金银财物。可能是回答一个问题,可能是帮她做一件事,也可能……”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张伟心中一凛。代价?什么代价?他摸了摸怀里林薇留下的银饰,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找到林薇的希望,他都必须抓住。
休息时间到,阿瑶站起身,毫无拖沓。“走。”
夜色渐浓,雾气却似乎更重了,连手电光都只能照出短短一截,光线在雾中晕开成浑浊的一团。山路越发难行,有时几乎是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爬。不明来源的兽吼和窸窣声更加频繁,有时感觉就在身侧不远,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马小川紧张地四处张望,忽然注意到,每当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靠近到某个程度时,阿瑶缠绕着五彩丝线的手腕,便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借着昏暗的光,他似乎看到丝线间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斑斓微光一闪而逝,随即,那些靠近的声响便会迅速远去或消失。是蛊虫吗?她在用蛊虫驱赶或者预警?马小川心中既感到神奇,又为自己之前对“蛊术”的片面理解和贸然接近阿彩的冒失行为感到一阵后怕和羞愧。真正的本事,原来是这样用的。
又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张伟感觉双腿麻木、几乎只是凭本能迈步时,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阿瑶在一处山涧边停下。
山涧不宽,但水流湍急,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白光。对岸,更高的山坡上,于浓雾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点点灯火,稀疏而暗淡,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勾勒出一个寨子模糊的轮廓。那些吊脚楼的黑影幢幢,比之前遇到的那个村子更显古老、沉默,也更巨大,仿佛与背后的山体融为一体。
“那里就是雾隐寨。”阿瑶指着对岸的灯火,声音在涧水声中依旧清晰,“但今晚不过寨门。我们在寨子外边的石屋歇脚。明早天亮,婆婆自会派人来引你们进寨。”她说着,目光特意在张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尤其你,好好休息。明天,你需要最清醒的头脑。”
张伟心头一紧。为什么特意提醒他?
阿瑶不再多言,率先踏着涧水中露出的几块稳当的巨石,轻盈地过了涧。老王示意张伟和马小川跟上。涧水冰冷刺骨,水花溅在腿上,让人直打寒颤。
对岸靠近寨门的地方,果然有几间低矮的石屋,像是早年守寨人或过往行商临时歇脚的地方。阿瑶推开其中一间的木门,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虽然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个树墩当凳子,以及墙角铺着干草的简陋地铺,但并无积尘和蛛网,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驱虫的草药气味。
“就这里。不要出屋,不要生火,安静休息。”阿瑶说完,转身走出石屋,带上了门。她没有进来,而是守在了门外。
石屋内一片黑暗,只有从木板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寨子灯火的微光。三人摸索着在干草铺上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
张伟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紧紧握着那枚银饰,毫无睡意。龙阿婆,雾隐寨,明天……林薇,你到底在哪里?阿瑶那句“你需要最清醒的头脑”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马小川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能听到门外极轻微的阿瑶的呼吸声,以及她偶尔极轻的、仿佛在安抚什么的低喃。他心情复杂,之前对“民俗”天真的热情被残酷现实泼了冷水,却又因为阿瑶而看到了另一个更真实、更危险也更深邃的世界。他看着门缝外那个模糊挺直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老王靠在另一边墙上,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黑暗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反复摩挲着腰间一个旧得发黑、编法奇特古怪的绳结。那绳结的样式,与阿瑶腕间五彩丝线的某种编织纹路,依稀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相似。
夜还很长,雾更浓了。远处雾隐寨的零星灯火,在浓雾中明明灭灭,如同诡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寨外石屋中这三个不眠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