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银环的刹那,张伟感觉像是握住了整座山的心脏。
一股冰冷却沉静到极致的庞大力量,如同蛰伏了千万年的冰川融水,沿着他的手臂、肩膀,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头顶。这股力量冰冷,却并不暴虐,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所过之处,身体里因为紧张、恐惧和阴寒而产生的所有不适感——肌肉的僵硬、血液的凝滞、骨髓里的寒意——竟如同被温暖的潮汐冲刷过一般,迅速消退。
更神奇的是,那些一直萦绕在耳边、试图往脑海里钻的烦人低语和呢喃,在这股力量涌入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世界仿佛被剥离了那层嘈杂的污秽,变得无比清晰、安静,只剩下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手中银环传来的、仿佛与心跳逐渐趋同的震颤嗡鸣。
就在这极致的清明与力量的包裹中,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在张伟的脑海——
巍峨到难以想象的连绵群山,云雾在其腰间缭绕,山巅之上,似乎矗立着巨大到超出认知的、用整块黑色巨石垒砌的祭坛轮廓,无数渺小的人影如同蚂蚁般跪伏在祭坛周围……
沉重无比、泛着冰冷幽光的粗大锁链虚影,横亘在虚无之中,锁链上铭刻着与铜镜背面、与壁画上相似的古老纹路,它们似乎在束缚着什么,又仿佛在连接着什么……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女子背影,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中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她的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锁链拖曳声……那背影,张伟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与确认感涌上心头——是林薇!
“别松手!”
阿瑶清冷中带着急切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幻象中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已挡在他侧前方,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她没有丝毫犹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空中急速画出几个奇异的、仿佛活物般扭动的符号。每一个符号完成,都散发出淡淡的红色光晕,与银环的幽蓝光芒交相辉映。
同时,她口中念诵起古朴晦涩、音节短促而有力的咒文,声音不大,却在溶洞中引起奇特的回响,仿佛与岩石、与地脉产生了共鸣。那些侥幸未被阴影消灭、散落在周围的剩余蛊虫,无论是发光的还是隐形的,此刻仿佛听到了最高指令,纷纷振翅而起,不再畏惧前方翻滚的阴影和黑雾,义无反顾地飞向张伟手中的祖灵银环。
蛊虫并未撞击银环,而是在接近蓝光范围的瞬间,身体便如同融化一般,化作点点细微的、或白或绿的光点,轻盈地融入那幽蓝的光芒之中。得到这些蕴含着生机的光点融入,银环原本暴涨的蓝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光芒的边界甚至隐隐呈现出晶体般的质感,对前方阴影的压迫力骤然增强。
那庞大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发出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咆哮,它疯狂地扭曲、冲撞着蓝光形成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溶洞震动,让蓝光荡漾,但每一次接触,阴影本身都会被那融合了蛊虫生命力的蓝光灼伤、消融掉一部分,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它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在迅速衰减。
张伟紧握着银环,此刻的感觉无比奇妙。银环的震颤频率,已经和他自己的心跳、甚至和怀中紧贴的铜镜传来的温热搏动,完全同步!三者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共鸣回路。他福至心灵,几乎是无师自通般,将空着的左手猛地按在了胸前的铜镜之上!
嗡!
铜镜似乎等待这一刻已久,镜身微微一震,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练的暖流瞬间涌出。这一次,不再只是扩散全身,而是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精准地流向握住银环的右手。一缕微不可察、却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细丝,悄然从张伟的指尖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轻柔地缠绕上黝黑的祖灵银环,并迅速融入那幽蓝的光芒之中。
异变陡生!
银环发出的幽蓝光芒中心,开始星星点点地掺杂进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光点。金蓝交织,光芒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本质的提升。原本只是抵御和消磨黑雾的蓝光,此刻仿佛带上了某种净化的特质,光芒所及之处,黑雾的消散速度加快了数倍,阴影的哀嚎也变得更加凄厉。
阿瑶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异,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把握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契机。她停止画符,双手结成另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咒文一变,变得悠长而富有韵律,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呼唤。
“张伟!跟着我的引导,将银环……归位!”阿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消耗过大,还是激动?
张伟心领神会,他能感觉到手中银环传来一股清晰的、想要“回家”的牵引力。他顺着这股力道,在阿瑶无形气机的引导下,双手稳稳地托着那枚光芒流转、金蓝交织的祖灵银环,缓缓地、郑重地,将它按向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与银环形状完全吻合的新月形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阴影的咆哮掩盖,却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银环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
刹那间——
以石台为中心,一道混合着幽蓝与淡金色的柔和光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扩散开来!光晕扫过腐朽的棺椁碎片,扫过残破的陶器骨器,扫过每一根垂下的钟乳石,扫过溶洞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也扫过了那道仍在喷涌黑雾的恐怖地裂缝隙。
光芒所过之处,如同净化之光降临。浓郁如墨的黑雾触之即散,发出滋滋的轻响,化为虚无。那扭曲咆哮的阴影,在金蓝交织的光芒洗礼下,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拉长了的凄厉哀鸣,庞大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迅速崩解、消散,最终化作几缕残烟,瑟缩着逃回了地裂深处,消失不见。
地裂缝隙中涌出的黑雾,如同被截断了源头,迅速减弱,从喷涌变为流淌,再变为丝丝缕缕的渗出,最后只剩下几乎微不可察的、淡淡的阴寒气息飘出。溶洞内那令人发狂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远处岩壁传来的、规律的滴水声,以及张伟和阿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石台上,嵌入凹槽的祖灵银环,停止了所有的震颤和嗡鸣。那璀璨的金蓝交织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内敛,最终恢复了它原本古朴黝黑的色泽,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古老金属器物。只有偶尔,在某个角度,环身上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或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证明着它刚刚经历过怎样非凡的共鸣与激荡。
溶洞内的温度似乎在缓慢回升,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和恶意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比外界阴冷,但已不再刺骨。
阿瑶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她踉跄了一下,靠在了旁边的石壁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仪式对她消耗极大。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
她转过头,看向仍保持着半跪姿势、双手虚按在石台上、眼睛紧闭、仿佛还在回味着什么的张伟,眼神极其复杂,混合着疲惫、惊讶、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阿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浮,“遗踪的躁动被暂时安抚下去了,阴墟恢复了基本的平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伟脸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疑问:
“但你刚才……握住银环,还有最后引导金光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