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着绳索重返地面,外面清冷的空气和稀疏的星光,竟让张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井下那极致的阴寒、粘稠的黑雾、诡异的低语,还有那庞大阴影带来的窒息感,都如同一个褪色的噩梦,被井口吹过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迅速稀释。
老王和马小川立刻围了上来。老王一把扶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阿瑶,目光却紧张地上下扫视张伟,见他虽然疲惫但似乎并无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下面怎么样?那鬼东西摆平了?”
马小川则抱着他那台小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变得平缓了许多,原本高耸的能量读数峰值正在迅速回落,趋近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基线。“能量读数在大幅下降!异常波动减弱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井口周围的电磁场干扰和低温区也在消退……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阿瑶站稳身体,轻轻挣脱老王的搀扶,虽然脸色疲惫,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遗踪的躁动暂时被安抚,阴墟恢复了基本稳定。井下的威胁解除了。”她言简意赅,并未提及张伟握住银环时的异状,也未说起那些金蓝交织的光芒与脑海中的破碎画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拄杖声从雾中传来。龙阿婆在之前那位面色冷硬的师姐搀扶下,缓步走到了井边。她苍老的面容在稀薄的星光下更显深邃,目光先是落在恢复平静、只余淡淡寒气的井口,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拂过冰冷的青石井沿,仿佛在感受着井下传来的、细微的变化。
良久,她收回手,目光转向张伟,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比我预想的……要好。”龙阿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或者说是感慨,“银环呢?”
阿瑶连忙上前,双手捧出那枚已经恢复黝黑古朴本色的祖灵银环,恭敬地递上。
龙阿婆接过银环,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冰凉的环身,动作轻柔,如同抚慰一个熟睡的婴孩。她布满皱纹的眼睑微微垂下,似乎在用心感受着什么。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疑虑。她能感觉到,银环之中,除了原本沉静内敛的镇守之力,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张伟接触时留下的、属于活人生气的印记;是一缕几乎难以捕捉、却与银环力量隐隐共鸣的、来自那面古镜的奇异能量;还有成功安抚遗踪后,银环自身吸纳稳定的、更加醇厚的阴墟灵氛。几种气息交融,让这枚传承了无数岁月的法器,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变化。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龙阿婆摩挲片刻后,并未将银环收回,而是手臂一转,径直将这枚关系着雾隐寨安危的古朴银环,递向了张伟。
“婆婆?”阿瑶忍不住低呼一声,连她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师姐,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张伟更是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黝黑银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此物,”龙阿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已沾染了你的气息,更与你怀中那面古镜隐隐相和。它留在我这老太婆手里,也不过是一件镇物,继续履行它看守阴墟的职责。但随你而去……”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或许,它能成为你前往鬼哭寨的指路明灯,甚至是……破开某些障壁的利器。”
她看着张伟,缓缓道:“带上它吧。去鬼哭寨,去找你要找的人。”
张伟心脏砰砰直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老王。老王眉头紧锁,盯着那枚银环,又看看龙阿婆,最终对张伟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收下,但务必小心。
张伟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如同之前接过时一样郑重,从龙阿婆枯瘦却稳定的手中,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祖灵银环。入手依旧是熟悉的冰凉,但这一次,他似乎能感觉到银环内部仿佛有了极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与他自身的脉搏隐隐呼应。
“多谢婆婆厚赠。”张伟沉声道谢。
龙阿婆摆了摆手,似乎送出寨中重器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平常事。她拄着拐杖,转向西南方那被更加浓重、仿佛凝固铅块般灰暗雾气笼罩的山峦轮廓,开始讲述关键的情报:
“鬼哭寨所谓的‘尸仙’长生仪式,其核心,并非简单的养尸炼傀。寨子最深处的禁地,有一处被称为‘锁眼’的古老祭坛。那祭坛的年代,甚至可能比我们雾隐寨看守的阴墟更加久远。它是这片群山尸气地脉的一个天然汇聚点,同时,似乎也与某个极其古老、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契约’或‘封印’相关联。”
“长生会那些疯子,真正想激活的,就是那个‘锁眼’。”龙阿婆的声音带着冷意,“他们想利用鬼哭寨千年积聚的污秽尸气,冲击乃至扭曲那个古老契约的力量,完成某种邪恶的转化,或者……召唤出契约另一端,本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
她看向张伟,眼神锐利:“你师父林薇身上的‘锁链’,我虽未亲见,但根据你描述的气息与阿瑶感应到的波动,那很可能与‘锁眼’的力量同源。那锁链,对她而言,可能是一种束缚,限制了她的行动甚至意志;但也可能……是一种保护,或者是一个坐标,将她与‘锁眼’紧密联系在了一起。要解开她的困境,找到她,就必须直面那个‘锁眼’。”
“而这枚祖灵银环,”龙阿婆指了指张伟手中的器物,“其锻造根源,与镇压、疏导地脉阴性能量有关。若鬼哭寨的‘锁眼’真是类似性质的古老节点,银环在靠近时,或许会产生特殊的感应,帮助你们定位,甚至……在关键时刻,干扰其运转。”
老王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婆婆,去鬼哭寨的具体路线,还有寨子里现在的情况,长生会到底布置了多少人手?”
龙阿婆看向阿瑶:“阿瑶会带你们到鬼哭寨外围最安全的一条隐秘路径入口。但她不能进入寨子。寨内如今已是龙潭虎穴,长生会经营多年,必有重兵把守,且地形被他们人为改造,布满迷障、陷阱和受控制的尸傀,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告诫:“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小心一个叫‘吴长老’的人。此人是长生会在西南一带的执事,心机深沉如狐,手段狠辣如蝎。他尤其擅长操控尸毒,布置幻术迷宫,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毙命。若在寨中遇到他,能避则避,若不能……务必万分警惕。”
情报已经给出,前路的方向与危险,都已清晰勾勒在众人面前。
没有过多的告别仪式。龙阿婆拄着拐杖,在师姐的搀扶下,缓缓转身,走向雾气笼罩的吊脚楼,背影佝偻却坚定,很快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阿瑶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示意三人跟上。“抓紧时间,我们走东边那条老猎道,绕过去。”
再次启程,离开了雾隐寨范围,朝着更深、更险峻的山岭进发。马小川跟在阿瑶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看向阿瑶背影的目光里,少了最初那种单纯的拘谨和书呆子式的探究,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刚才井边龙阿婆的话语和阿瑶在井下的表现,让他彻底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他书本上看到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而真正的本事,是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
老王则走在张伟身边,瞥了一眼被张伟小心翼翼用布包裹好、贴身存放的祖灵银环,又看了看他胸前微微鼓起、放着铜镜的位置,不由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油滑,多了些感慨和凝重。
“小子,家伙什越来越多了啊,”老王压低声音,用肩膀碰了碰张伟,“这责任……可是也越来越大了。”
张伟默默点头,没有回话。他的手隔着衣服,能清晰感觉到祖灵银环那独特的冰凉质感,以及另一边铜镜传来的、与之隐隐对抗又似乎互补的温润。两件古老的器物紧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冷热平衡的奇异触感,仿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安静却稳固的能量循环。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里,群山更加巍峨险恶,灰黑色的雾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污血,将天空都染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雾气最深、最沉的地方,就是鬼哭寨的方向。据说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死气与诡异的哭嚎回荡。
林薇。
这次,我一定要找到你。
带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