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选择的所谓“老猎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在绝壁与密林间踏出的险峻痕迹。
离开雾隐寨范围后,地势陡然拔高,植被也从相对规整的林木变为更加原始茂密的丛林。巨大的蕨类植物张着羽状的叶子,几乎与人同高。盘根错节的古树藤蔓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需要不断用刀砍伐才能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土和裸露的嶙峋岩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滚落。
雾气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分层的状态。低处是乳白色的、贴着地面流动的湿冷雾气,高处则是灰黑色的、仿佛凝固不动的厚重云层,将天光遮蔽得所剩无几,明明是白昼,林间却昏暗如同黄昏。空气异常潮湿闷热,混合着浓烈的植物腐败气息和某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怪味,吸入口鼻令人微微头晕。
阿瑶走在最前,她的步伐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轻盈和准确。她似乎不需要刻意辨认,就能找到那些隐藏在藤蔓后、岩石间的微小落脚点,避开看似结实实则松动的浮土和隐藏在落叶下的深坑。她手中多了一根看似普通、却泛着暗沉光泽的短木杖,不时拨开挡路的枝叶,或试探前方的虚实。
老王紧随其后,虽然肩伤未愈,动作有些迟缓,但他野外生存的经验极其丰富,总能及时跟上阿瑶的节奏,偶尔还能回头提醒张伟和马小川注意脚下。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异常安静的丛林。
马小川走得很吃力,沉重的背包和复杂的地形让他气喘吁吁,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但他咬着牙没叫苦,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改良过的指南针和定位器,屏幕上的信号时断时续,显示的路径与阿瑶带领的方向基本吻合。
张伟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努力跟上,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怀中的铜镜和祖灵银环紧贴着皮肤,带来温凉交织的奇异感觉。铜镜似乎对周围环境中某种隐晦的“阴气”有微弱的感应,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悸动,像是指南针遇到了磁场干扰。而银环则始终保持沉寂,只有在经过某些特定区域,比如一片异常阴冷、连虫鸣都彻底消失的石滩,或者一株长得极其扭曲怪异、树皮呈现暗红色的老树时,才会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的震颤。
“这条路……真的能避开长生会的眼线?”老王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雾气凝结的水珠,问前方的阿瑶。
阿瑶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这是早年寨里最厉害的猎手进深山采药猎熊的路径,几十年没人走了。长生会的人主要把守几条进出鬼哭寨的常规要道和容易设伏的山谷,对这种需要攀岩钻洞、耗费体力又容易迷失的险径,未必会投入太多人力看守。”她顿了顿,“但不代表绝对安全。这条路本身,就很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更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快速穿行。
阿瑶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她微微侧耳倾听,手腕上的五彩丝线无声地绷紧。
那声音在不远处徘徊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是山魈?还是野猪?”马小川紧张地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也不想招惹。”阿瑶简短地回答,继续前进,“在这里,任何不必要的动静和血腥味,都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岩壁前。岩壁高耸,近乎垂直,表面湿滑,布满了青苔和细小的瀑布水流。岩壁底部,有一个被藤蔓完全遮掩的、黑乎乎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往外渗着比周围更阴冷的气流,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古井下那种腐朽甜腥、但更加陈旧稀薄的气息。
阿瑶在洞前停下,用短杖拨开厚重的藤蔓,仔细看了看洞口的边缘和内部。“就是这里。穿过这条地下岩缝,能绕过前面两座最险的山峰,直接插到鬼哭寨后山的边缘。岩缝里面情况复杂,岔路多,跟紧我,绝对不要乱走。”
她率先矮身钻了进去。老王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张伟让马小川走在前面,自己断后。钻进洞口的瞬间,一股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阿瑶点燃的一小盏特制的、光线柔和却穿透力不错的油灯的光芒。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崎岖。脚下是高低不平的岩石,时而是干燥的沙地,时而是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洞壁是扭曲怪异的石灰岩,在灯光下映出各种狰狞的阴影。空气流通很差,弥漫着那股陈腐的气息,还夹杂着某种微弱的、像是遥远风声,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深处蠕动的窸窣回音。
阿瑶走得很慢,灯光仔细地照着前方的路和洞壁。她不时停下来,观察岩壁上的某些痕迹——那似乎是更早的先行者留下的、已经模糊的刻痕或焦黑的火把印记,用来指路。
“这地方……感觉比外面还压抑。”马小川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有些发颤。他手里的仪器屏幕完全黑了,显然这里的地质结构屏蔽了所有信号。
“少说话,节省体力,注意脚下。”老王沉声道,他的声音也有些紧绷。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黑黢黢的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阿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左边那条。就在她迈步进入时,张伟胸前的铜镜,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短促而清晰的灼热感,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与此同时,贴身放着的祖灵银环,也猛地传来一股冰凉的、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震颤!
“等等!”张伟几乎是本能地低喝出声。
阿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灯光映照下,她的眼中带着疑问。
张伟快步走到岔路口,指着中间那条通道:“阿瑶姑娘,你确定是左边这条?我……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没法解释铜镜和银环的异动,只能含糊地说直觉。
阿瑶眉头微蹙,看了看左边通道,又看了看张伟,目光最后落在中间那条漆黑的通道上。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蹲下身,用油灯仔细照着中间通道入口处的岩石地面。
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落灰的痕迹,像是……极轻的脚印?而且,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味,似乎也从中间通道飘出来的更浓一些。
阿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拔开塞子,轻轻吹了口气。一点萤火虫般的微小光点从竹管中飘出,晃晃悠悠地飞进了中间通道。
光点飞进去不到三米,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熄灭,仿佛被黑暗吞噬。
阿瑶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退一步。“有东西……在里面。”她看向张伟,眼神复杂,“你的感觉救了我们。左边这条才是对的。中间那条……可能是天然的陷阱,或者被后来者动过手脚。”
老王和马小川也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张伟突然喊停,他们可能已经跟着走进了那条未知的危险通道。
“你这‘感觉’越来越玄乎了。”老王看着张伟,咂咂嘴,不知是赞叹还是担忧。
张伟自己也心有余悸,他摸了摸胸口,铜镜的灼热感已经消退,银环也恢复了平静。这两样东西,似乎在用它们的方式,警告着潜在的威胁。
继续沿着左边通道前进,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有时需要爬行,有时需要涉过及腰的冰冷地下水潭。但再没有遇到明显的岔路或诡异的气息。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隐隐的水流轰鸣声。
出口到了。
钻出狭窄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
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缘,下方是奔腾咆哮的幽深峡谷,水声如雷。而对岸,大约数百米外,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鬼哭寨。
那寨子建在一面更加陡峭、几乎呈九十度的巨大山体凹陷处,背靠绝壁,前临深渊,只有几条摇摇欲坠的悬空栈道和一道看起来异常坚固厚重的石砌寨墙与外界相连。寨中建筑比雾隐寨更加密集、更加高大,也更加……破败阴森。许多吊脚楼已经歪斜倒塌,剩下的也大多门窗破损,黑黝黝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峡谷和对岸。
整个寨子笼罩在一层灰黑色、仿佛永不消散的浓重雾气中,那雾气似乎比周围的更沉、更厚,缓缓流动,偶尔露出后面狰狞的建筑轮廓。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死寂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似真似幻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哭泣呜咽的声音,在峡谷水声的间隙中飘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冷。
鬼哭寨,名副其实。
阿瑶指着对岸寨子后方,一处位于山体巨大阴影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更加黑暗深邃的区域,低声道:“那里,就是寨子最深处,也是‘锁眼’祭坛可能所在的方向。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前面的栈道和寨墙,一定有长生会的人严密把守,怎么过去,进去之后如何行动,要靠你们自己了。”
她看着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张伟脸上,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记住婆婆的话,小心吴长老。还有……活着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岩缝阴影中。
山崖边,只剩下张伟、老王和马小川,面对着深渊对岸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恐怖寨落。水声轰鸣,鬼哭隐隐,前路未卜,而他们必须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