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老街,红星网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红烧牛肉面和几天没洗脚的酸臭味混合而成的怪味。大屁股显示器的荧光映照着一张张油腻且亢奋的脸。
“草!又死机了!网管!网管死哪去了!”
林浩狠狠地把鼠标往桌上一摔,键盘上的烟灰被震得四处飞扬。他那条被高跟鞋踹肿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双脚架在隔壁空着的椅子上,一副大爷做派。
“浩哥,消消气,这破机器就这样。”坐在旁边的黄毛递过来一根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你刚才说啥?你在东海市那个姐姐,真那么有钱?”
黄毛是这一片的小混混,平时就靠偷鸡摸狗和蹭网度日。这几天看林浩虽然是从城里灰溜溜回来的,但穿的衣服还算光鲜,加上林浩吹牛时不经意间露出的那股子怨气,让黄毛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有钱?那是相当有钱!”林浩接过烟,黄毛立刻殷勤地帮他点上。林浩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毒的嫉妒,“开的是大公司,坐的是奔驰,连在那上班的都是大学生。你是没看见那排场,也就是我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不然那公司早晚是我的。”
“那是那是,浩哥是什么人。”黄毛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浩哥,既然那是你亲姐,怎么也不给你拿个百八十万的花花?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吧。”
提到这个,林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他想起了那个穿着警服的黑脸警察,还有那个把自己一家人赶上大巴车的冷血女人。
“别提了,那死丫头现在六亲不认,被几个小白脸迷得五迷三道的。”林浩把烟头狠狠按在键盘缝隙里烫灭,“等老子哪天发达了,非得回去把那破公司砸了不可。”
黄毛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嘴里的烟臭味直喷林浩脸上:“浩哥,想发达还不简单?咱们这有个新场子,我也就看浩哥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才带你去。那地方,运气好一晚上能赢一辆桑塔纳。”
林浩心里一动。
他现在兜里就剩当初偷藏私房钱剩下的几百块,回了这穷乡僻壤,别说买车,连上网费都要省着花。
“真能赢钱?”林浩斜眼看着黄毛。
“骗你我是孙子!”黄毛拍着胸脯,“昨晚刚有个傻子赢了三万块,抱着钱乐得都找不着北了。浩哥你这面相一看就是发财的命,去试试?”
林浩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最后的家底。但一想到林晚坐在在大办公室里喝咖啡的样子,他心里的不平衡就如野草般疯长。
“走!去看看!”
……
所谓的“新场子”,其实就是老城区一家废弃棋牌室的地下室。
穿过昏暗潮湿的楼道,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里面的喧闹声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烟雾缭绕中,几十号人围在几张桌子前,叫骂声、拍桌声、硬币撞击声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红着眼的赌徒和堆在桌上的钞票。
林浩一开始还算谨慎,只敢站在旁边看。但黄毛是个老手,硬拉着他坐上了“扎金花”的桌子。
“浩哥,先玩两把小的,试试手气。”
第一把,林浩拿到了同花,赢了五十。
第二把,他对子a,赢了一百二。
第三把,他居然拿到了豹子,直接通杀全场,面前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瞬间变成了两千多块!
“卧槽!浩哥牛逼啊!”黄毛在旁边大呼小叫,兴奋得好像是他赢了钱一样,“我就说你是发财命!这手气简直绝了!”
林浩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亢奋。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他在林晚那个死丫头面前低声下气求了半天,也不过想要点钱花。可在这里,只需要几分钟,几张牌,就能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
一种前所未有的膨胀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继续!发牌!”林浩把赢来的钱往桌上一拍,眼神狂热。
那一晚,林浩仿佛赌神附体,赢多输少,最后兜里揣着五千多块钱走出了地下室。走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觉得路边的路灯都在向他致敬。
“浩哥,怎么样?”黄毛跟在后面,一脸谄媚。
“还行。”林浩抽出两百块扔给黄毛,“拿去买烟抽。”
“谢浩哥!”
林浩摸着鼓鼓囊囊的口袋,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带着几十万现金杀回东海市,把钱砸在林晚脸上的画面。到时候,他要把那家公司买下来,让林晚跪在地上给他擦鞋!
这种幻想,比毒品还让人上瘾。
……
然而,赌徒的运气就像妓女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接下来的三天,林浩就像是被下了降头。
第二天,他输光了赢来的五千块,还倒贴了自己的本钱。
第三天,他不信邪,借了黄毛的一千块想翻本,结果半小时就输个精光。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
地下室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加浑浊。林浩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馊了。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牌,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闷一千。”对面的光头男是个生面孔,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漫不经心地往桌上扔了一叠钱。
林浩手心全是汗。他手里是一副顺子,这种牌不大不小,最磨人。
“我……我跟。”林浩颤抖着把面前借来的筹码推了出去。这是高利贷,如果输了……
“开牌吧。”光头男笑了笑,翻开了底牌。
清一色金花。
林浩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瘫软在椅子上,看着那堆筹码被光头男揽入怀中,耳边嗡嗡作响,连周围的叫好声都听不清了。
输了。
全输了。
连带借的高利贷,整整三万块。
“林老板,这把玩得挺大啊。”
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林浩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林浩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背心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咱们赌场的规矩你是知道的。龙哥的钱,不过夜。三万块本金,加利息,一共三万五。现结吧?”
“我……我现在没钱……”林浩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能不能……宽限两天?”
“没钱?”刀疤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浩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林浩直接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嘴里泛起一股腥甜味。
“没钱你来玩个屁!”刀疤男一脚踩在林浩那条原本就肿着的腿上,用力碾了碾。
“啊——!”林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别打!别打!我是林浩!我……我这就想办法!”
“想办法?把你卖了都不值三万块!”刀疤男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林浩脸上拍了拍,“龙哥说了,拿不出钱,就留下一只手。你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林浩吓得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迅速蔓延开来。
他是真的怕了。这些人和警察不一样,警察讲法律,这些人是真的敢动刀子。
“别……别剁手!求求你们!我有钱!我真的有钱!”林浩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扭动着求饶。
“有钱?在哪呢?”刀疤男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黄毛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尿渍,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仗义”的表情。
“疤哥,给个面子。”黄毛递过去一根烟,“这小子虽然是个废物,但他家是真有点底子。他在东海市有个姐姐,那可是大老板,身家千万那种。”
“哦?”刀疤男接过烟,眼神怀疑地打量着林浩,“身家千万的大老板,弟弟能在这种破地方输得尿裤子?”
“真的!真的!”林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我姐叫林晚!她在东海市开公司!很有钱!你们只要放了我,我一定让她给钱!”
刀疤男嗤笑一声:“那是你姐,又不是你妈。她要肯给你钱,你能混成这逼样?再说了,东海市那么远,老子凭什么信你?”
说着,刀疤男又要举起匕首。
“别别别!”林浩吓得魂飞魄散,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恶毒。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她乖乖掏钱!”林浩大声喊道,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我手里有她的把柄!只要这个把柄爆出去,她那公司就得关门!到时候别说三万,三十万她都得给!”
刀疤男动作一顿,看向黄毛。黄毛点了点头:“疤哥,这事我也听说了。他姐那公司现在搞得挺大,要是名声臭了,损失可不止这点钱。”
刀疤男收起匕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浩:“行,老子就信你这一回。给你三天时间,要是见不到钱,老子亲自带人去把你剩下的那条好腿也打断,再把你另一只手剁下来喂狗。”
“滚吧!”
林浩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地下室,直到跑到大街上,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黄毛跟了出来,点了一根烟,看着瘫坐在路边的林浩:“浩哥,你也别怪兄弟没帮你。这三万五可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真搞不定,咱们都得完蛋。”
林浩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逐渐从恐惧变得阴狠。
他恨林晚。如果不是那个贱人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她报警把自己赶回来,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搞得定,绝对搞得定。”林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回咱们不去公司闹,也不硬碰硬。咱们玩阴的。”
“咋玩?”黄毛来了兴趣。
林浩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在那张肿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那死丫头以前在老家那点破事,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她不是立那种‘自强不息女企业家’的人设吗?哼,要是让人知道她以前……”
林浩压低了声音,在黄毛耳边说了几句。
黄毛听完,眼睛顿时亮了:“卧槽,浩哥,真的假的?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大新闻啊!现在的城里人最喜欢看这种反转打脸的戏码了。只要咱们操作得好,别说要钱了,让她身败名裂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那是她欠我的!”林浩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既然她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走,咱们去买去东海的车票,这一次,我要让她跪下来求我!”
夜色深沉,两个心怀鬼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
此时,老街。
林晚的车缓缓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口。
这里是老城区的核心地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影绰绰,遮住了大半的路灯光线。这家名叫“时光”的咖啡馆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的声响。
“林总,要我陪您进去吗?”开车的何欣薇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外。
“不用。”林晚解开安全带,目光沉静如水,“你在车里等着。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或者给你发了暗号,你就直接报警。”
“好的,您小心。”
林晚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夜风有些凉,带着一股湿润的霉味。她抬头看了一眼咖啡馆二楼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刚才获得的“商业直觉”技能突然再次跳动了一下。
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悸动。
那个神秘人说,他知道奶奶真正的死因,也知道当年那封录取通知书到底去了哪里。
林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铃铃——”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清茶,和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
听到风铃声,男人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坐。”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
林晚心中一紧,慢慢走了过去。当她看清那个男人的侧脸时,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