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友问起爱女之事,高平安愣神许久后,方才幽幽叹道:“凝儿虽任性了一些,却是我的掌上明珠。
“她的婚事,我早已许诺,任其自主。”
“此言,乃是在夫人临终之时,本王当众允诺。”
说到这里,高平安面露痛苦之色:“今日梁贼使者求娶,我本想直接拒绝。”
“可太原围城半载,城中粮秣已尽。”
“若是不从,城中数十万军民,都将困饿而死。”
缓了一缓,高平安双眼流出血泪,口中哽咽道:“张兄,我和婉娘只有两个孩子。”
“存忠去岁与梁贼交战,身中百箭而亡。”
“杀子之仇,我岂能忘也?”
“何况我有诺在先,怎么会食言而肥,将凝儿送给梁贼?”
“只是河东军已是穷途末路,不如此,难道坐着等死吗?”
见高平安悲恸不已,张邺长叹一声后,开口慰藉道:“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存忠和凝儿也称我为亚父。”
“我无儿无女,只有一个族侄随侍在侧。”
“于我而言,凝儿就是我的女儿,存忠就是我的儿子。”
“去岁存忠的噩耗传来,我也几乎痛晕过去。”
“只是殿下,眼下河东军已到绝境,或破茧重生,或身死族灭,皆在你一念之间啊。
张邺这一番慰藉,却让高平安愈加糊涂起来:“张兄,何为破茧重生?”
“难道你是劝我,答应梁贼的要求,将凝儿献给梁思温那个老贼?”
“名为联姻,还不是跪地乞和?”
“如此下作之举,何以破茧重生?”
看到老友神情迷糊,张邺便也不在掩饰,开口直言道:“殿下,我的意思,既然你已经答应凝儿,任其自主。”
“不如便由她自行决定好了。”
此话一出,高平安眉头紧锁,语气不善道:“张兄,城中的情况如此危急。只要凝儿得知,又岂会令我为难?”
“你的意思,难道是让凝儿识大体,顾大局,为了太原城中的百姓,为了河东军的将来,为了我这个父亲的无能,自愿牺牲不成?”
见老友误解自己的意思,张邺却是开心的大笑起来:“哈哈哈,殿下,你啊你,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笑声过后,张邺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凝儿的性子极为果决,心智也十分成熟。我想,她可能会给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高平安又是皱眉:“她一个女儿家,平日内办事虽然得力,却也有不少任性之举。她能做些什么?”
见老友不信,张邺无奈之下,只好解释道:“殿下,凝儿的射术,是你和存忠亲自教导,后来她青出于蓝,只论骑射功夫,已冠绝河东。
“兵法韬略亦是如此。存忠曾言,用兵之能,其十倍于我。”
“河东政务,凝儿也时常帮你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书法文章、经营用度等,凝儿也颇为精通。”
“如此大才,岂可寻常视之?”
当高凝的才能,在张邺口中一桩桩说出来之后,高平安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悉心教导的女儿,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在脑海中把高凝的表现轮转一番后,高平安又是叹气道:“凝儿之才,远胜她的兄长。”
“只是她身为女子,又时逢乱世。”
“若是太平时节尚可,眼下我都自身难保,如何庇佑于她?”
高平安说完又是长叹一口气。
他和妻子的感情极好,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纳妾,更没有其他子女。
因此对于高凝,他自然是疼到了骨子里。只是天下纷乱,事到如今,他也护不住高凝的周全了。
就在高平安唉声叹气之际,张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哈哈哈!”
“殿下,你错了。”
“谁说乱世之中,女子便做不了一番事业?”
“本朝女子当官,可是有不少先例。”
“我一介阉人,做到了河东监军,在河东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凝儿有如此才情,只要有一番机缘,自可乘风化龙,一飞冲天。”
只是张邺这一番言语,并未得到高平安的认同。
高平安反而开口反驳道:“凝儿的才情或许绝顶,但此时此刻,我河东军危如累卵。”
“想要施展一番,还是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见高平安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张邺倒是显得十分开心。
过了片刻,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张邺咧开嘴角笑道:“殿下,我今夜邀你对弈,等的就是此刻。”
“且看我河东雏凤,如何一鸣惊人。”
这番话没头没尾,叫高平安十分疑惑。
好在没过多久,殿外就是一阵喧哗,随后一名亲兵急匆匆推门而入,高声禀告道:“殿下,殿下,殿下不好了!”
“郡主,郡主,郡主她!!!”
啪!
高平安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来急问道:“你说清楚,郡主到底怎么了?”
这名亲兵却是急的有些口吃,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继续禀告道:“郡主,郡主她,她身上好多血。”
“她,她手里,手里还提着一颗人头。”
“她,她身后,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是血,手里,手里也提着好几颗人头。”
“还,还有,二太保、三太保他们,也全都来了,就,就跟在郡主身后。”
“他们,他们现在就在府外,请求接见。”
听到高凝没出什么事情,高平安先是一阵心安,随后又是心神俱震。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凝儿身上全是血?
为什么她提着人头?
还有,存孝他们,怎么也全都来了。
高平安正在思虑之际,又看见张邺满脸笑意,仿佛对高凝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满意。
于是高平安猛地回头,朝着张邺厉声质问道:“张兄,你知道的。”
“你肯定知道的。”
“凝儿今夜之举,难道是你授意的不成?”
见老友怀疑到自己头上,张邺并不忙着反驳,反而开口说道:“殿下,我也是无意得知。”
“不过具体缘由,还是让凝儿亲自和你解释吧。”
看到张邺并不想和自己解释,高平安只能强忍怒气,对着亲兵吩咐道:“既然凝儿已经到了府外,那就把她请进来。”
“记住,只许她一人进来。”
“我倒要看看,她今晚到底,做下何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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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燕书-太祖本纪》
太祖正室刘氏,代北人也。自太祖起兵,刘氏常从征伐。
为人明敏多智略,颇习军机,常教子女仆役骑射,以佐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