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当高凝捧著首级来到主殿,高平安先是瞳孔大张,随后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是王副使?”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高平安倏忽暴怒道:“你,你,你这个逆女!!!!”
“王副使不仅是崇政院的副使,还是河东世家的领袖,是太原王氏的家主!”
“你做下此等恶事,是想让我们家,万劫不复吗!!!!”
高平安如此失态,高凝十六年来也是第一次见。
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高凝先是将王弘的首级放置于地,随后跪地磕首道:“请父王息怒。”
“父王,即便万劫不复,那也是将来的事情。”
“眼下太原城中粮秣断绝,数十万军民嗷嗷待哺。”
“还请父王以大局为重,太原王氏既已覆灭,便当物尽其用,助我河东渡过难关。”
锵!
高凝这一番辩解并未奏效。
只见她话音刚落,高平安便拔出旁边的佩剑,剑尖指向她道:“逆女!你知道什么!”
“十四年前,我刚刚入主河东之时,以太原王氏为首的世家大族,竭诚以待,输送粮秣。”
“今日你将他们斩尽杀绝,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于我?”
听到高平安的怒斥,高凝却是抬起头来,语气冷淡又坚定的反驳道:“父王,你错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
“十四年前,河东之地盗匪横行,兵祸连绵。
“当此之际,就连世家大族,也难以保全家业。”
顿了一顿,高凝目光坚毅,继续解释道:“父王当时乃天下名将,手握一支强兵而来。这些世家大族,当然要投靠、扶持,以得庇佑。”
“但现在河东安定,梁贼势大而天子暗弱,这些世家便又想着改换门庭,高官厚禄。”
“如此反复,岂是我河东军的根基?”
“依女儿之见,不如将这些的世家的田宅尽数分予将士,以壮军势!!!”
砰!
高平安听到这番辩解,却是一脚踹翻桌案,大声怒斥道:“你,你这个孽畜,你在胡说什么!!!”
“世家大族,乃是天下的根基!”
话未说完,高凝忽然出声打断道:“父王,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年轻之时,大周余威尚存,五姓七望的虎皮尚在。”
“但数十年后,藩镇割据,武夫横行。”
“我们河东军的根基,是那些忠勇敢战的将士,不是被您庇护的世家!”
说到这里,高凝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然后开口补充道:“即便这些世家,真是天下的根基,那又如何?”
“他们在河东占据田宅近半,贡献了多少钱粮,又窃据了多少官位?”
“退一万步说,坐在龙椅上的又不是父王,父王为什么要把他们视作根基?”
最后这一句彻底点燃了高平安的怒火,他愤而上前,将长剑横在高凝脖颈处大喝道:“好啊好啊,我高家数代忠良,没想到出了你这个大逆不道之徒!”
面对高平安滔天的气焰,高凝此时没有丝毫的畏惧。
她抬起头来,直视父亲的双眼沉声开口道:“父王若是想清理门户,孩儿便引颈就戮,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只是孩儿有一言,欲要告知父王。”
接着高凝双目含泪,痛声陈词道:“大周天下三百多载,忠臣良将何其多也?”
“但去岁梁贼在长安,上胁天子,下虐百姓,有谁阻止了吗?”
“就连兄长在长安城外,被梁贼虐杀,天子也没有主持公道,也无人站出来,伸张正义。”
“父王,时局变了!!”
“泱泱大周,已经没有忠良的容身之地了!”
听到高凝这一番陈诉,高平安心神一震,欲要张口反驳,却无一言。
旁边的张邺见状,及时站出来劝解道:“殿下,去岁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今天你还想失去一个女儿吗?”
哐啷!
这一番话似乎突破了高平安的心防,他松开手中的佩剑,任其掉落在地,随后踉踉跄跄的走向书案,跌坐下来。
见高平安变得失魂落魄,张邺起身向前,陪坐在高平安身边开口慰藉道:“殿下,事已至此,只能顾及眼前了,总不能为了给这些世家一个交代,将凝儿大义灭亲吧?”
“而且老夫执掌河东钱粮,对各大世家的底细,颇为了解。”
“只太原城外,王氏便有良田三十万亩,河东其他地方,约有八十万亩。”
“这还只是太原王氏的主支。若将所有旁系,以及其他世家算进来,至少能得良田八百万亩。”
张邺讲到这里也激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算起账来:“府库的所有粮秣,已经不足三千石,而太原城内却有足足三十万人。我河东五镇,有民六百余万口,士卒一十六万,其中马军五万。”
“若尽夺其地,可养士卒三十万,马军十万。”
“殿下,梁贼虽财雄势众,兵多将广,却只有三万马军。”
“若是我军有十万精骑,攻守之势,异也!”
听到张邺的分析,高平安悚然一惊:“张兄,你如此鼓动于我,还算是大周的忠臣吗?”
见高平安还没转过弯来,张邺拱手一礼后惨然笑道:“殿下,我曾经是大周的忠臣,大周却只想屠戮我等。”
“存忠也是大周的忠臣,却死在长安城下无人收尸。”
“殿下,存忠叫我一声亚父,便如我亲子。”
“存忠他,他死的冤啊!”
说罢,张邺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身子也一抖一抖的抽搐起来。
旁边的高平安也不好过。
他自认忠良,儿子却被钉成叛贼无处伸张,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高凝这时也插话道:“父王,天下已经乱了。”
“你和梁贼,同是大周的亲王,却被他屡屡针对,甚至率军攻打。”
“朝廷对此,竟不发一言。”
“而且梁贼四处屠戮同僚,大肆扩张。父王却恪守本分,没有主动攻打其他藩镇。”
“如此一来,势力反被梁贼超过。”
“这难道就是做忠臣的代价吗?”
经过高凝和张邺的连番劝解,高平安心中知晓木已成舟,只能将错就错。
想到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忠良,临老却要做掘墓之举。
高平安一时悲从中来,虎目流泪道:“虽是时局所迫,但大周待我,亦是不薄。”
“无论如何,本王不会行那篡逆之举。”
见高平安似乎想通,张邺也不再纠缠。
他收拾好情绪,直接讨论起善后事宜来:“殿下之意,吾等知矣。”
“殿下,既然太原王氏等城中官宦,已经被郡主一网打尽。”
“接下来如何料理,还请殿下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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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燕书-太祖本纪》
太祖事周以忠,世人皆知。中和十二年,昭帝叹曰:长安失而复得,乘舆迁而复返,谁之力哉?
遂封为晋王,以赏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