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来得很快,仅仅十天后,正月初八,刘元斌的第二封奏报又至,这次内容更为具体,称张献忠已通过生员卢鼎等人,与熊文灿初步约定招抚条件,只待朝廷明旨。
奏报中还附上了一张礼单的抄件,上面碧玉盈尺、珍珠径寸其他瑰货累万等字样,看得崇祯皇帝眉头微皱,却又在心底为熊文灿开脱,能不动刀兵而降服巨寇,收些贼赃充公,也算不得大过吧?
在正月初九,张献忠竟率部大摇大摆开进了襄阳府属的谷城县,将原本驻守此地、已受招安的刘国能一部官兵驱逐,占据了城池!
谷城县衙大堂,如今成了张献忠的地盘了,他并未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而是拖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台阶上,看着手下士卒将一箱箱文书、粮册搬进搬出。
孙可望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义父,谷城库藏清点完毕,粮秣足够我军一月之用,城防也已接管,四门紧闭。”
“好,刘国能那酸秀才的兵,撵干净了?”
“一个不剩,咱们大军一到稍一威吓就全跑了,儿已派人沿路宣扬,就说咱们是志在匡乱,已逐闯兵远遁。”
李定国站在一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县衙和门外偶尔惊慌跑过的百姓身影,低声道:“义父,咱们强占城池驱逐官兵,朝廷岂不更疑?”
“疑?咱老子就是要他们疑,又不敢动,咱们越横,熊文灿越想赶紧把咱们按下去,免得事情闹大显得他无能,咱老子这叫以进为退。”
正说着,徐以显引着几个头戴方巾、身穿绸衫但面色惶恐的老者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颤巍巍跪下:“小老儿谷城举人王秉真率阖县耆老,叩见叩见将军。”
张献忠换上一副还算和气的表情:“起来起来,咱老子是粗人不讲这些虚礼,请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托。”
王秉真等人心中叫苦不迭,这张献忠凶名在外,如今大军入城谁知他要做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道:“将军但请吩咐。”
“简单。”
张献忠一挥手,徐以显立刻捧上一份写好的文书,“咱老子不想跟朝廷动刀兵了,想放下家伙回家种地,或者替朝廷去砍别的贼。
“但空口无凭得有人替咱老子担保,说咱们是真心归顺在谷城绝不扰民,你们几位都是谷城德高望重的乡绅,就请在这担保书上联个名,画个押吧。”
王秉真接过文书一看头皮发麻,上面写着张献忠部:“今欲释甲归朝,并不伤害百姓”,请求朝廷招安,末尾留了一片空白,等着他们签名作保。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胁迫,签了就等于和贼寇绑在一起,朝廷追究起来是通贼大罪,不签眼前这关恐怕就过不去。
一个胆大的乡绅说道:“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容我等商议”
“啪!”
张献忠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商量?咱老子数万弟兄等着吃饭,朝廷等着回话,哪有工夫商量?痛快话,签还是不签?”
孙可望适时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堂外传来士卒整齐的踏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王秉真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已无退路,他颤抖着手,第一个在担保书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其余耆老见状也只得纷纷照办。
拿着墨迹未干的担保书,张献忠满意地笑了:“好,都是深明大义的长者!放心,咱老子说话算话,从今天起谷城百姓就是我张某人的乡亲,公平买卖,绝不侵扰!”
“来人送客!”
看着乡绅们踉跄离去的背影,李定国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张献忠身边说道:“义父,如此强逼非仁义之举,他们心中必恨。”
“恨?”
张献忠叹了口气:“定国,这世道讲仁义得看对谁,对这些乡绅咱们手里有刀,他们才肯听你讲道理,等咱们真站稳了,给他们些好处,他们自然就不恨了,说不定还会念咱们的好。”
他站起身,看向衙门外面说道:“担保书有了,下一步该让熊文灿那老小子,在皇帝面前替咱们哭穷表功了。”
襄阳,总理行辕。
熊文灿的的心最近七上八下的生怕招抚局面出事,前几日他听说张献忠进驻谷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惊出一身冷汗,这贼子简直胆大包天,但紧接着张献忠的使者又到了,不仅带来了谷城耆老联名担保的文书,更带来了又一箱沉甸甸的的财物。
书房内,檀香袅袅,熊文灿欣赏着摆在面前的一尊白玉蟠螭纹笔洗,温润剔透,好看极了。
幕僚陈先生说道:“部院,张献忠此举虽显跋扈,但也正显其归顺之诚啊,他来信说不知道刘国能已经投降官军,看到了他们就当成贼寇剿了,而且他占据谷城便成了瓮中之鳖,总好过他在湖广、河南四处流窜,难以捕捉。”
“话虽如此,但朝中非议必多,杨本兵那里就不好过关。”
幕僚又补充道:“杨本兵远在北京,焉知湖广实情?”
陈先生凑近些说道:“部院,张献忠此番派其养子孙可望亲来,除了财物更带来了具体的乞抚之词,您猜他怎么说?”
“哦?不是求赦免,求官职?”
“非也。”
“他说他愿带马兵七千、步兵三千,合万众以剿贼自赎,您听听这是真心想做事、想立功的姿态啊,比起刘国能,他也只是想保住自家兵力,这张献忠似乎也挺忠的。”
熊文灿思考着,张献忠这个提议,确实巧妙,保留一万兵力既可安其部众之心,又让朝廷觉得他仍有可用之力,更重要的是,这一万人的粮饷器械,以后就是长久的好处来源,至于让他去剿其他贼,那正是以贼制贼的上策。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招安这条路了。”
熊文灿终于下定决心,“也罢,你即刻草拟奏疏,将谷城耆老担保文书、张献忠乞抚之词一并附上,力陈招抚张献忠之利,再以本院名义,荐举监军道张大经,前往谷城监其军,以示朝廷信重,实则就近监视。本院要亲自为张献忠作保!”
待熊文灿的奏疏和担保文书到了京师后,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
杨嗣昌的态度最为激烈,在御前会议上,他丝毫不给这位由自己举荐的总理留面子:“陛下,张献忠凶狡绝伦,败于左良玉而求抚,此乃穷蹙缓兵之计,绝非真心。”
“熊文灿受其重贿为其张目,已堕其彀中矣,即便要抚亦必先验其诚,臣主张,可令张献忠率其部众,先行攻击盘踞夔东之刘处直,或剿灭活跃于大别山的马守应、贺一龙等五营贼寇。”
“若能斩获渠魁,或大破其军,方可证其已与贼党决裂真心归顺,否则朝廷正可趁其受抚懈怠、集中谷城之机,调集大军,厉兵剿杀毕其功于一役,此乃上策!”
这番言论,将朝堂上的争议推至顶点,支持杨嗣昌的官员认为此乃老成谋国,彻底消除隐患,而更多人包括一些科道言官,则被熊文灿奏章中描绘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湖广可安、以贼制贼的前景所吸引,认为值得一试,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出了,龙椅之上那位天子的心意。
要说揣摩皇帝心思杨嗣昌不比谁差,但杨嗣昌始终是想做点政绩出来,他本能的觉得这样招抚了张献忠后患无穷。
崇祯皇帝他太需要一场迅速可见的胜利来振奋朝野、证明自己决定增加剿饷是正确的,张献忠的求抚,就像瞌睡时递来的枕头。
当杨嗣昌再次慷慨陈词,坚持要先剿后抚、验明正身时,崇祯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打断杨嗣昌的话:
“杨卿!岂有他来投降,便说一味剿杀之理?”
只这一句话,便定了调子。
杨嗣昌明白了,皇帝心意已决,自己再坚持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连如今的信任和官位都会动摇。
他缓缓跪倒在地:“臣失言,陛下圣裁。”
崇祯皇帝语气稍缓:“朕知卿忠心谋国,然剿抚之道贵在权变,张献忠既显诚意,熊文灿又力保咱们不妨一试,若其日后复叛再剿不迟,届时,朕亦不怪卿今日之言。”
就这样,在崇祯皇帝的直接干预和主持下,招抚张献忠的决定,正式达成,一道旨意飞出紫禁城:准张献忠所请,授以副总兵职衔许其暂领兵一万驻于谷城,听候总理熊文灿调遣,派监军道张大经即刻前往监军,同时责成郧阳巡抚戴东旻,负责具体安插事宜。
崇祯十一年二月二十五日,郧阳巡抚戴东旻的奏疏送达御前:张献忠部招抚事宜初步办妥造册上报,共编录花名册三本,内归农解散者一万八千一百三十五人,拣选留用精兵一万一千名。
谷城之西十五里,白沙洲。
这里原本是汉江畔的一片荒滩,如今却热闹非凡,数以千计的士卒、工匠、民夫正在忙碌,砍伐树木,搬运砖石,夯土筑墙。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汇成一片,数百间营房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虽简陋,却排列得整齐有序。
张献忠背着手,在孙可望、李定国、徐以显等人陪同下,巡视着这片土地。”
“房子盖结实点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他对着工地上大喊:“那片地,给老子平整出来开春种麦子,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些胆大的谷城百姓,远远站在土坡上观望,指指点点。
他们看到这些贼兵虽然依旧彪悍,但确实在老老实实盖房子、整田地,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烧杀抢掠,甚至有军官带着银钱,到附近集市采购木材、铁器,价钱包足。
监军道张大经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这位朝廷派来的眼睛,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视、问话,对于张献忠部保留远超额定的兵力、以及暗中维持的战备状态,似乎视而不见,孙可望早已打点妥当。
徐以显低声道:“掌盘子,我们从一些官员那边得到消息,杨嗣昌虽勉强同意招抚但对你敌意未消,他曾言,诸贼皆可赦,独刘处直、张献忠不赦。”
张献忠冷笑一声,望着浩荡东去的汉江说道:“杨嗣昌他懂个屁,只要咱老子受抚了,朝廷要少打多少仗。”
他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定国,你看这汉江冬天水枯,夏天暴涨,世事如流水,没有定数,今天咱们在这儿种麦子说不定明天就得跨马提刀,再杀他个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嘛”
张献忠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先让咱老子把谷城这一万弟兄养得兵强马壮,让熊文灿觉得他的招抚大功告成,让皇帝老儿觉得天下贼势稍缓。”
“然后呢?”孙可望问。
“然后?”张献忠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径寸珍珠,在阳光下看了看随手抛给孙可望,那就看老天爷会不会再给我们造反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