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县城的城垛后义军士卒和征发的青壮民夫或持矛肃立,或搬运滚木擂石,准备打一场防守战。
高栎一身铁甲,按剑立在西门城楼,望着城外远处渐次立起的官军营寨,广西官军在试探性进攻外围两处营寨得手后,并未如预期般猛攻永明县城,反而在距城三里外的一片平缓坡地上扎下大营,且不是集中一处,而是分成了三个犄角相依的营寨,互为呼应。
“这官军将领倒是有点水准没有仓促冒进。”
高栎露出了一丝笑容,身旁的李崇文穿着知府官袍,外面罩了件锁子甲,闻言问道:“高将军,官军这是什么意思。”
“怕了,或者说起疑了。”
高栎指着城外营寨说道:“你看,中间那座营寨最大,应该是提督成大用本部,左边那座略小,旗号是石,是昭平参将石之碧,右边那座离得稍远些,旗号蔡,是永宁参将蔡旅平,他们没有一窝蜂拥到城下发起进攻,而是结成三角阵势,既能围城又能互相支援,这是在防咱们出城突袭,也是在防进攻时大帅侧击他们。”
李崇文点头:“他们两日前轻易拿下咱们外围两寨,心中难免生疑,如此布阵倒显出这成大用并非一味莽撞之徒。”
“不莽撞,但也失了锐气。”
“他们若真敢直接进攻永明,咱们凭城坚守,大帅率军赶到时正好合围,如今他们拉开架势结寨是想稳妥推进,大概率是想等北面熊文灿和东面江西官军的消息,然后三路并进。”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去,派几个夜不收,摸清他们各寨之间联络通道,特别是粮车进出的路线。”
“高将军,咱们就这样守着么?”李崇文问。
“守,大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是消耗他们,我手上兵力不足以打个歼灭战,到时候打成击溃战反倒不美,还是等着史大成和刘体纯他们来增援吧。”
“咱们这两千多战兵加上千余民壮,守住这永明县城绰绰有余,他们要围就让他们围,咱们粮草够吃两个月他们从桂林运粮能撑多久,等大帅主力一到这三座孤悬在外的营寨,就是三个靶子。”
城外,官军大营。
“军门!”
蔡旅平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贼军怯战连弃两寨龟缩县城不出,为何不立即攻城,咱们一万多大军,堆也把永明县堆下来了,城内是贼军一个高级将官,活捉或者打死他都是一件大功劳。”
成大用语气平淡的说道:“蔡参戎稍安勿躁,贼军弃寨看似怯战,然其撤退井然有序未遗辎重未弃伤员,永明县城头旌旗严整守备森严岂是真怯,本军门所虑者乃贼军惯用诱敌伏击之策,我等远道而来地势不熟若贸然攻城,贼军或有奇兵从侧后杀出,则危矣。”
石之碧开口说道:“军门所虑极是,贼首刘处直乃积年老寇狡诈异常,高栎既为其镇守永州府之大将必非易与之辈,我军新至,不如先稳守营寨,广布斥候,探明周遭数十里内有无贼军伏兵,同时等待后续粮草辎重到齐,再图攻城不迟。”
“等,等到何时?”
蔡旅平不满的说道,“朝廷和郑抚院那边还等着咱们建功呢,咱们在这儿干耗着,贼寇援兵要是来了怎么办?”
“所以更要结硬寨,打呆仗。”
“我军三寨互为犄角,贼军若来援,必先攻一寨,届时其余两寨可出援内外夹击,若贼军不来,咱们等粮草齐备器械充足再稳步攻城,方是万全之策,况且陈参戎护粮在后,也需时间赶上。”
提到陈邦傅,蔡旅平更是一肚子火:“陈邦傅那厮磨磨蹭蹭,一日走不了十里,分明是畏战。”
石之碧心中暗叹,陈邦傅确实滑头,但此刻不是内讧之时,便道:“蔡参戎,护粮亦是重任,粮道安稳全军方能安心作战。”
成大用摆摆手:“不必争了,传令各部,深沟高垒加固营寨,多派探马巡查方圆二十里,没有本军门将令不得擅自出战,尤其是不得擅自攻城。”
蔡旅平悻悻抱拳:“末将领命。”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九月初十,刘处直亲率大军抵达永明县以南约四十里的山区,第五镇已在此等候。
帅帐内,刘处直听取了刘体纯和夜不收的详细禀报。
“大帅,广西兵三座营寨位置已摸清,成大用本部居中约三千人,石之碧部在左,约两千五百,蔡旅平部在右约两千二百,三寨相隔约两里有土路相连,白日往来频繁夜间则举火为号,思恩参将陈邦傅部约两千人,目前尚在六十里外的桃川千户所附近押运粮草,行进极其缓慢。”
“蔡旅平寨最靠前,离永明县城最近,也离其他两寨稍远,寨内人马似乎有些焦躁。”
“正是。”
侦察营的夜不收补充道,“这几日观察,蔡旅平寨中士卒出寨挑衅、射箭辱骂最为频繁,也曾有小股人马试图靠近县城,被城头箭矢射回,成大用似乎派人申饬过,但蔡旅平部收敛不大。”
潘独鳌说道:“此人性躁,又连胜我义军两阵骄气已生,或可从此处下手咱们直接派兵进攻蔡旅平的营寨,说不定能将他引出来。”
刘处直思忖片刻,问道:“蔡旅平寨与永明县城之间,地形如何?”
刘体纯答道:“其间有一小河,名沐水,上有石桥一座当地人称大桥,桥北地势较平桥南则有丘陵树林,蔡旅平若出寨攻城,必经此桥。”
“大桥……”
“体纯兄弟,我率军在大桥以南丘陵设伏,你率一部兵马佯作溃败引蔡旅平过桥追击。”
“没问题,我多带些旗帜伴作溃乱,蔡旅平若追必过桥,届时属下将其主力诱离营寨数里。”
“好就这样了,我亲率主力隐蔽运动至大桥以北这片林子,待蔡旅平过桥追你,让老史快速抢占大桥截断其退路,同时再分兵两支,一支佯攻成大用营寨,使其不敢出援,另一支直插蔡旅平的空营,趁乱夺取,至于石之碧他若出援,自有高栎从永明县城出兵牵制!”
“此战关键在于快,蔡旅平部必须迅速吃掉,剩下两寨便成孤军,再徐徐图之!”
---
蔡旅平在大寨中早已按捺不住。这几日天天对着永明县城干瞪眼,看着城头那些贼军耀武扬威他心头火起,昨日又有探马回报说后续一批粮草被山间毛贼袭扰,耽搁了行程,陈邦傅那厮又在叫苦,他愈发觉得成大用用兵过于谨慎,错失良机。
“参戎!参戎!”
一名哨骑急匆匆闯进大帐,“禀参戎,南边大桥方向发现贼军,约千余人旗号杂乱正在渡河南逃,看方向像是从江华那边过来的溃兵。”
“什么,可看清旗号?”
“隔得远,雾又大看不清,但是有不少丢盔弃甲的,队形极乱。”
莫非是贼军其他地方的援兵,在路上被击溃了逃到此地,千余人若是能一举歼灭,也是大功一件!他立刻道:“点齐本部兵马,随我出寨追击!”
坐营官谨慎提醒:“参戎,成军门有令,不得擅自出战是否先禀报,另外这里只有咱们一支官军队伍,贼寇总不能是被广东官军击败的吧,我感觉很蹊跷。”
“禀报什么战机稍纵即逝,等禀报完贼军早跑没影了,就算不是溃军也不过是千余人,我两千兵力还吃不下么,速去点兵再派快马告知成军门一声便是。”
片刻之后,官军寨门大开两千余官军蜂拥而出冲向沐水大桥,蔡旅平一马当先,心中盘算着斩获首级、夺取旗帜的功劳。
大桥南岸,刘体纯拿着千里镜看着官军冲过石桥,他身边千余溃兵跑得更加慌乱,旗帜、衣甲甚至一些铜钱散落一路,官军看到这种情况追得更急,渐渐全部过了桥深入南岸丘陵地带。
就在此时,大桥北侧密林中,突然响起震天鼓声,无数蓝色大旗竖起。
“不好!中计了!”
蔡旅平听到后方鼓噪回头一看,只见大桥已被大量贼军占据,箭矢射向桥面,试图回援的后队官军顿时大乱。
“稳住,向后冲,夺回大桥!”
蔡旅平拨马欲回,但此时前方溃逃的贼军突然返身,阵型瞬间变得严整,箭矢迎面射来,两侧丘陵后也冒出伏兵喊杀震天。
官军被夹在桥南狭窄地域,进退失据顿时大乱。
成大用和石之碧寨中也都看到了大桥方向的烟火和喊杀,成大用大惊,急令点兵出援,但寨门刚开便有探马飞报:“军门,北面发现大股贼军正向大寨逼来!”
刘汝魁的佯攻部队准时出现,虽不真攻,但声势浩大令成大用惊疑不定,不敢尽出主力。
石之碧亲率一千五百人出寨欲援蔡旅平,但刚出寨不远,永明县城门忽然打开,高栎亲率五百骑兵疾驰而出,直扑官军侧翼,石之碧无奈只得转身迎战,与高栎缠斗在一起再也无法靠近大桥。
蔡旅平陷入绝境,他挥刀死战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桥北,但义军围困如铁桶,鸟铳、弓箭密集如雨,混战中不知何处飞来一铳正中蔡旅平胸口,他栽落马下顷刻间便被乱兵淹没。
主将既死官军也崩溃了,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不到一个时辰蔡旅平所部两千余人除少数跳河溺毙或趁乱钻山逃窜外,大部被歼。
刘处直没有耽搁时间,留下部分兵力打扫战场、看押俘虏,主力迅速转向,准备进攻成大用、石之碧的营寨。
几个时辰后,尚在数十里外慢吞吞行军的陈邦傅,从探马手里接到了前方惨败、蔡旅平战死的急报,他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撤回桃川所。”根本顾不上什么救援,保命保本钱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