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他们进来吧!”
虽然特图镇不大,埃尔瓦登公爵只能临时住在当地男爵的宅邸中,但到底是海岸守护、白漫公爵,埃尔瓦登的排场可一点也不小。宅邸门前高悬泰姆士卡家族的“银河白马”旗帜,而且这几面旗帜用的不是普通织物,全是来自银月林地的丝绸,银河白马的图案也是刺绣制成,格外精致。
走进大门后,两侧墙壁上也挂着众多精美绘画,塞勒斯虽然不大懂这些艺术,但伊琳诺小声告诉他,这些绘画的风格明显都是出自精灵大师之手,每一幅皆是有来头名作,随便拿出一幅画都能卖到几百乃至上千的金币。
为了享受美,埃尔瓦登公爵将这些艺术珍藏随身携带,这样的手笔就是福斯佛瑞尔家族都不免相形见拙。至于其他的金银器、丝绒坐垫等奢侈物更是不必多提,几乎摆满了餐厅,一张餐桌上的银器,便是特图镇的男爵多少年都攒不下的财富。
也好在塞勒斯和伊琳诺两人出身杜伦德尔,见多了帝都贵族的奢华,才没有被埃尔瓦登公爵的排场震住,泰然来到餐厅内,看着面前的长桌,桌边的人马上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这么快又见了面了,雷蒙德伯爵。”
塞勒斯轻笑着与雷蒙德打招呼,只是这笑中藏着一股冷意。雷蒙德坐在主位左手边的第一张椅子上,依旧穿着塞勒斯之前见到他时的盔甲,但这会儿的雷蒙德只是拧着腮帮子怒视塞勒斯,却没法再嚣张起来。
看来是被埃尔瓦登公爵教训过了。
塞勒斯暗暗放下心来,早他一步走进来的高文菲尔拉开餐桌右侧与雷蒙德正相对的椅子,示意塞勒斯坐到这里。他看了眼餐桌边上的其他人,除了雷蒙德都是年轻贵族,应该是埃尔瓦登公爵身边的心腹们,于是塞勒斯不计较座次,和伊琳诺在餐桌右侧最上首的位置坐下来。
他们俩就座之后,后面的走廊很快传来脚步声,高文菲尔望了一眼,朗声道:“埃尔瓦登公爵大人到。”
刚坐下的塞勒斯和伊琳诺又不得不起身,与所有人一起向埃尔瓦登公爵行礼。
埃尔瓦登公爵年约三十多岁,比奥利弗伯爵稍年轻些,正值盛年。他身形挺拔健硕,面容轮廓分明,白色的天鹅绒外套上饰有精致的银河白马刺绣,丝绒软靴踩出的步伐从容不迫,优雅雍容之馀又不失威严,一进入餐厅,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便扫过所有人,仿佛在瞬间看透每个人的内心,随即又收敛锋芒,露出和蔼的微笑。
“好了,各位都请坐吧。”
他按了按手,餐桌边的众人听命坐下,塞勒斯和伊琳诺也重新落座。从这场面来看,埃尔瓦登虽然纵容跋扈的雷蒙德·福克西玛,但对于领地的掌控力依然无懈可击,海岸省众臣在他的威望之下俯首帖耳,和隔壁沃达郡的情况截然不同。
“你叫塞勒斯?”
“是的,公爵大人,很荣幸见到您。”
在埃尔瓦登公爵面前,塞勒斯当然也得小心谨慎,尽可能讨好这位海岸守护,这可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靠山。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年轻的伊斯,想必芬恩薇也会很高兴的。”埃尔瓦登公爵笑得很和善,似乎对塞勒斯抱有相当的善意,“芬恩薇来到这里后,最不习惯的就是饮食,毕竟白漫港靠海,食材大部分都来自海洋,与杜伦德尔的饮食习惯不大相同。知道你要来,我刚刚吩咐厨师准备了几道杜伦德尔风味的餐点,希望你能喜欢。”
埃尔瓦登公爵的招待非常周到细致,怪不得能让手下如此顺服,确实有一套。
只不过,塞勒斯从他的话里看到了谎言。
这是试探!
塞勒斯马上明白了埃尔瓦登公爵撒谎的原因,这位公爵大人谈笑风生间就施下了致命的陷阱,如果塞勒斯是假的伊斯,恐怕根本猜不到这一句寻常的客套话里藏了致命的试探。
“厨师没有做杜伦德尔风味的餐点,今天的晚餐大概是各位骑士在森林中的收获吧?”
塞勒斯微笑着回应,听到这句话,埃尔瓦登公爵眼角的皱纹微微上翘,不禁没有愠怒,反而感到更加欣赏。
“不愧是伊斯,真是敏锐的洞察力,没错,今晚的主菜是雷蒙德猎到的幼鹿,肉质一定很嫩。”
埃尔瓦登公爵确认了塞勒斯的身份,又转头看向左手边的雷蒙德。
“我听说刚才雷蒙德和你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具体的事情我听高文菲尔大致说过了,这确实是雷蒙德的不对,他应该向你道歉。如果你愿意接受雷蒙德的道歉,希望你们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尽释前嫌,可以吗?”
“当然,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
埃尔瓦登公爵都这样说了,塞勒斯当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但就这样放过雷蒙德,塞勒斯可咽不下这口气。他站起身,绕过公爵的座位,走到雷蒙德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您可以道歉了,雷蒙德大人。”
塞勒斯语气相当随和,好似是在和朋友说话一般,但听在雷蒙德耳中却是无比的刺耳。他迅速用馀光瞄了眼埃尔瓦登公爵,见对方微笑看着,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能起身,对塞勒斯微微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塞勒斯爵士,方才的事情是我的不对,请您原谅。”
谎言。
塞勒斯微笑着,脸上看不出半点愠怒的色彩。
“您道歉的时候总是把头抬得这么高吗?”
雷蒙德的牙齿发出“咔擦”声,不知道是不是咬碎了一颗牙。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把这小子撕成碎片,但在埃尔瓦登公爵面前,他只能慢慢垂下腰,把头低到塞勒斯的胸口。
“还是太高。”
这时餐桌边的其他人也感到了不对劲,他们侧目看着塞勒斯,都没心思去看厨师新端上来的香喷喷的鹿肉。
雷蒙德再次把头低下,这回几乎都要垂到塞勒斯的腰间了。
臭小子,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还是太高。”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雷蒙德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包括埃尔瓦登公爵,但他只是看着,微笑着,却没有阻止,叫人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公爵大人不帮自己说话,雷蒙德只能继续低头,一直把头垂到塞勒斯的膝盖位置,以十分屈辱的姿势低头认错,好象是被塞勒斯踩在脚下,塞勒斯才终于肯放过他。
“既然是公爵大人的意愿,那就这样吧,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不愉快了。”
雷蒙德终于可以直起腰来了,但或许是心中急怒,或许是真的有些年纪了,雷蒙德直起腰来的时候,腰背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声,雷蒙德的表情因疼痛而耻辱而扭曲。
埃尔瓦登公爵立刻关心问道:“你没事吧,雷蒙德?”
“公爵大人,请容许我先告退……”
雷蒙德表情痛苦,唤来他的侍从,被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离开餐厅。这地方对他而言实在是过于糟糕了,不仅要向塞勒斯低头认错受其羞辱,还闪到了腰,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看着雷蒙德狼狈离开,塞勒斯心里稍稍畅快了些,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因为这次的事情,他和雷蒙德间的矛盾更加不可调和。
“希望没有打扰您晚餐的兴致。”
塞勒斯回到位子上,向埃尔瓦登公爵欠身致意,而埃尔瓦登公爵还是含着微笑,似乎塞勒斯刚才对雷蒙德的羞辱没有让这位公爵大人生气。
看来我猜对了,埃尔瓦登公爵虽然纵容雷蒙德,但作为领主,他很清楚必须平衡各方势力,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大。他不可能不清楚雷蒙德的性格,还刻意安排了这样的见面,根本不是想缓和矛盾,而是想借伊斯家族的力量制衡福克西玛。
塞勒斯心中暗暗咋舌,埃尔瓦登公爵的权术确实厉害,说不定福克西玛和芬恩薇夫人间的矛盾就是他有意制造的,同时制衡了手下重臣和外戚势力,在尽情发挥属下才能的同时,自己的地位始终稳固。而塞勒斯一来到海岸省,就要做他手中敲打雷蒙德的权杖,偏偏塞勒斯不仅不能拒绝,还要高高兴兴的接受这一身份。
“雷蒙德是有些年纪了,而且这么多年为我的家族冲锋陷阵,身上不知受了多少伤,希望你能体谅他。”
埃尔瓦登公爵似乎是在为雷蒙德开脱,但塞勒斯不能不思考这话背后有没有其他深意。
他是在提醒我雷蒙德对泰姆士卡家族依旧有价值,让我不要下死手,还是暗示雷蒙德年纪大了,一旦不再能为泰姆士卡家族冲锋陷阵,就可以……
和埃尔瓦登公爵说话,塞勒斯总觉得每一句话他都得小心琢磨思考,把话掰碎了细细查找其中隐藏的暗示。
“好了,让我们暂且忘掉这些小小的不愉快,享受晚餐吧。”
埃尔瓦登公爵举起酒杯,众人也纷纷跟着举杯。
“以白神艾尔瑟拉之名,愿银河白马的辉光永耀海岸,守护之地繁荣永驻!”
“愿银河白马的辉光永耀海岸,守护之地繁荣永驻!”
众人纷纷应和,在座的基本都是埃尔瓦登公爵的近侍心腹,自然忠心期望泰姆士卡家族繁荣昌盛。但塞勒斯稍有不同,他在和众人一起祝贺之后,又补了一句:“愿公爵大人长寿,愿您的荣光永远庇护我们!”
高文菲尔、阿兰斯等人怔了一下,马上回过味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埃尔瓦登公爵的心腹近侍,他们年轻缺乏资历,因而必须紧紧追随埃尔瓦登公爵来争取前途。而相应的,埃尔瓦登公爵也需要用这些年轻人来制衡老臣们,就如同他用塞勒斯制衡雷蒙德一样。
所谓的“愿您的荣光永远庇护我们”,便是在强调这种关系——这些人效忠的不止是泰姆士卡家族,更是埃尔瓦登公爵本人!
高文菲尔和阿兰斯等人纷纷跟上,如同对埃尔瓦登公爵集体宣誓效忠一般。而埃尔瓦登公爵也相当满意,他的权威再一次得到巩固,心里不由觉得塞勒斯这年轻人很会来事。
“好了,大家坐下吧,各位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畅怀纵饮,不必拘束。”
有了埃尔瓦登公爵这句话,原本严肃郑重的场面活跃了一些,侍从们纷纷谈论起今天狩猎的表情,谁射到了更多的猎物,谁的箭法更加精准。
“这些年轻人都是各个家族中的优秀骑士,有小领主的儿子,也有大家族的次子,我把他们聚拢在身边培养,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泰姆士卡家族的支柱。塞勒斯,你觉得我身边这些年轻人和帝都的骑士们相比,还有哪些不足?”
埃尔瓦登公爵问“还有哪些不足”,但在塞勒斯看来,他的这些侍从远胜过大多数帝都的酒囊饭袋。
“依我看,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骑士,帝都骑士中能胜过他们的寥寥无几。”
埃尔瓦登公爵笑了一声,抿了口酒。
“你真会说话。那和你相比呢?”
这回塞勒斯倒不好随意奉承了,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拿起酒杯向埃尔瓦登公爵致意。
“我没有和他们交过手,应当保持谦逊,但我的剑术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很有信心嘛!不过我听高文菲尔说了,你打败雷蒙德手下时剑术非常精彩,相信你确实有这个实力。”
埃尔瓦登公爵向后靠住椅背,姿态放松了许多,没有公爵的架子,好象只是在和妻子的堂弟闲聊一样。
“说说你吧,芬恩薇和我说过不少关于她家族的事情,其中也包括你。不过在她的印象里,你还是那个十岁出头、刚刚展露出出色天赋的模样。你是怎么想起到海岸省来的,又是如何娶到这位美丽的小姐的?”
埃尔瓦登公爵礼貌的向伊琳诺点了点头,伊琳诺马上也换以微笑。以这位公爵的洞察力,当然不会忽视伊琳诺,虽然这位贵族少女进入餐厅以来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可单是“福斯佛瑞尔”这个姓氏,就足以让埃尔瓦登公爵产生诸多联想。
塞勒斯轻吁了一口气,餐桌下和伊琳诺牵起了手。
“这就说来话长了,一切都要从一场比武大会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