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洋看到林建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恨还是庆幸。
他连襟前不久进去了,罪名是倒卖食用油。
所幸,他连襟没有把黄洋供出来。
后来才知道,调查人员早就掌握了他连襟倒卖食用油的确凿证据,就等着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林建国没帮黄洋,没有提供那一吨食用油,反而让黄洋躲过一劫。
因为新油即将入库,调查人员收了网,黄洋的连襟被抓,粮食局粮油部门不少人受到牵连。
所以黄洋现在又后悔又后怕,也不知道是该恨林建国没伸手,还是该庆幸他没伸手。
林建国没察觉黄洋复杂的心情,还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黄洋一时没回应,林建国以为他还在为那一吨油的事不高兴。
“宁大伟,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了?”
“葫芦口大队难道是你宁大伟一人的地盘?”
黄维民正怒火中烧,厉声质问站在对面的宁大伟。
作为林口公社的主任,黄维民今天专程来到葫芦口大队。
陪同他前来的还有西海大队的大队长丁富邦。
争执的焦点始终围绕着粮食问题。
葫芦口大队共有一千一百多亩耕地。
根据规定,每年需上缴十四万斤小麦和二十三万斤玉米。
只有超出这个数额的收成,大队才能自行留存。
今年葫芦口大队的小麦产量达到三十一万斤,除去上缴任务,还余下十七万斤。
即便先前赠予轧钢厂两万斤面粉,粮仓里依然存放着十五万斤小麦。
往年的收成远不如今年。
完成任务后,能剩下的麦子不过六七万斤。
宁大伟强压着怒意,尽量语气平和地辩解:“黄主任,今年好不容易迎来丰收,全大队都盼着交完公粮后能吃几顿饱饭。
要是再交出一半麦子,岂不是又要像往年那样饿肚子?”
旁边几位大队干部和小队长都默默抽着旱烟,低垂着头。
若是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神,都能看出他们恨不得将黄维民轰出去的愤慨。
“饿肚子?”
黄维民冷笑一声,“现在全公社谁不知道你们大队三天一顿肉,天天吃干饭?你们就想搞特殊化是不是?”
“你这话有失公允!”
宁大伟忍不住提高了嗓音,“我们一没偷二没抢。
要不是今年建了小水库,就凭四五月那场旱情,咱们粮仓现在早就见底了!”
见宁大伟竟敢顶撞,黄维民指着他鼻子斥责:“那你们还把粮食送给轧钢厂?整整两万斤面粉,装了两大车!还有那些鸡和鸡蛋。
你们难道忘了粮食要统购统销?谁允许你们擅自处置粮食的?”
宁大伟一把推开黄维民的手,怒声道:“那是赠送,不是售卖!我们大队从没卖过一粒粮!”
“当初建水库,我打了多少年报告,到处求人,就指望公社能拨些材料。
你黄维民当时怎么说的?让我自己想办法!”
“现在我自己想出办法了,你倒要来摘果子?告诉你,就算你是公社主任,我们也不会什么都听你的。
有理我们自然听从,没理就免谈。
今天你想空手把粮食拉走,门都没有!”
“丁富邦,你心里那点盘算瞒得了谁?仗着队里地多粮多,今年旱情一来,收成不够了,就想从我们大队这儿找补?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今天就算你把偏心的黄维民喊来,就算把县领导请来,我还是这句话——没门!”
“老宁,老宁,这说的是什么话?黄主任也是为了咱们公社的整体发展考虑啊。”
“再说,我们西海大队一直是公社的门面,今年夏收确实受了影响,这不正需要兄弟大队拉一把嘛。”
丁富邦在边上陪着笑脸说道。
“呵,丁富邦,全公社这么多人,我就最看不上你!你们大队占着最好最多的地,可看看你们那些人成什么样了?”
“那水渠淤得都能跑车了,草和淤泥堆得比人还高,就这样你还跟我说是运气不好、收成欠了一点?”
“我看就是你们自己作的!一群懒汉,指望你们当门面?那黄维民就是眼瞎,心也被猪油糊住了!”
宁大伟不留情面地直戳痛处。
被人当面揭短,丁富邦脸上也挂不住了。
今年整个林口公社夏粮普遍歉收,只有葫芦口大队逆势丰收。
西海大队的减产,很多人都没想到——旱情固然有影响,但人为懈怠也是原因。
他们队里有“西海”
这个湖,却因水利长年失修,最终导致收成垮了下来。
本来大家都在歉收,西海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偏偏葫芦口不但没减产,还实现了增产——一千亩地的收成,几乎抵上西海三千亩地的一半还多。
丁富邦就动了心思,鼓动黄维民来找宁大伟,想把葫芦口的产量挪一部分到西海的名下,好让西海的数字不那么难看。
可宁大伟根本不吃这套,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撕破了脸。
“宁大伟,行,你真行!以为攀上轧钢厂就硬气了是吧?”
“你也不照照自己,轧钢厂是四九城排得上号的大厂,能为了你这点粮食上赶着给你撑腰?”
丁富邦也豁出去了,宁大伟揭他的短,他就把葫芦口搭上轧钢厂的事也给捅了出来。
宁大伟暗自思忖,轧钢厂这样的大企业,总不至于为了葫芦口这个山沟里的小生产队,和当地公社闹出什么矛盾来。
若是放在从前,宁大伟心里或许还会发虚,但今时不同往日。
收割那两天,葫芦口大队可是有领导坐镇的。
轧钢厂不仅调来了收割机,还派了人手帮忙抢收。
就连区里都来了领导,还有记者跟着采访。
更不用说第二天还有更高级别的领导亲临现场。
要不是林建国主任再三叮嘱要低调行事,宁大伟早就把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了。
此刻听丁富邦搬出轧钢厂说事,宁大伟心里半点不怵。
“黄主任,这可如何是好?”
被赶出葫芦口大队的丁富邦惴惴不安地询问黄维民。
黄维民也是一筹莫展。
当公社主任这些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葫芦口大队这样的情况。
看着丁富邦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黄维民气不打一处来。
“还能怎么办?要是你们有点上进心,我今天能受宁大伟这口窝囊气?”
黄维民懒得再理会丁富邦,蹬上自行车径自离去。
丁富邦见状,赶紧骑上自行车追了上去。
葫芦口大队部里,有个小队长忧心忡忡地问宁大伟:“大队长,公社主任回去后,会不会给咱们穿小鞋啊?”
宁大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给过咱们鞋穿。
老五家的,要不你跟你那队的人说说,把粮食交出去?”
被点名的宁老五家的小队长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孩子们还指望这些粮食吃几顿饱饭呢。”
听到这话,宁大伟和其他干部都笑了起来。
“是啊,那白面馒头的香味,我都好几年没尝过了。
最近连着吃了两顿,真是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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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用就菜,一顿四个大馒头,管饱。”
大队干部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白面馒头的美味。
看着这些没心没肺的部下,宁大伟正色道:“让民兵队加强巡逻,增加巡逻次数。
丁富邦这小子鬼主意多,得防着他使坏。”
葫芦口大队丰收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外队的人找上门来。
走亲戚的,认亲的,这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再说葫芦口大队的宁家人和附近生产队都沾亲带故——既有宁家姑娘嫁出去,也有外姓媳妇嫁进来。
葫芦口大队今年喜获丰收,而周边不少大队却收成不佳。
趁着手头粮食还算宽裕,宁大伟心里盘算着要为大龄青年解决婚姻大事。
如今葫芦口大队里,尚未成家的年轻小伙为数不少。
去年宁大柱能买上媳妇,已算运气不错。
更多宁家年轻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家里既缺钱,也缺粮。
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哪能娶得上媳妇?
如今情况不同了。
葫芦口不仅粮食丰收,还养了鸡,鸡蛋都能整车往四九城送。
这名声渐渐传开了,近来也有不少媒人上门打听情况。
宁大伟便起了念头:大队仓库里的粮食,一部分就是专门用来帮宁家这些单身汉娶媳妇的。
轧钢厂后勤处。
李新年将一串钥匙郑重地交到林建国手中。
他的调令已正式下达,将赴保定一家轻工厂担任副职。
那里的正职因健康原因即将病退,李新年将主持全面工作,顺利的话便能接任一把手。
这个结果,既得益于他岳父退下前最后使了一把劲,也和他挂名在工农互助办公室有关。
这次交接不仅在钢铁总厂下属厂区引起关注,更在整个四九城工业系统传开。
年中发福利、组织工人聚餐,本不稀奇。
就像去年轧钢厂的福利虽让人眼红,但大家只当是传言——毕竟各厂福利原本就有差异。
今年却不同。
年中未至就发放福利,还有报纸刊登了照片。
《钢铁报》上那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鸡蛋和鸡,冲击着工人们的视觉。
明眼人算过,这批福利虽不及年底丰厚,但在四九城,年中发福利的,轧钢厂是独一份。
在轧钢厂这边,工人们吃着白面馒头、土豆炖鸡块,还能用鸡蛋填肚子。
而其他厂的工人,只能领到不足量的三合面窝头,菜也只有白菜、萝卜、土豆老三样。
就连一块豆腐乳,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抢不抢得到还得看运气。
工人们想改善生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