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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朗声大笑道:母亲,这事千真万确。说罢便从包裹中取出四品恭人诰服递给彩霞。
身着锦缎的彩云雀跃道:姐夫,姐姐当真封了四品诰命?
自然,贾环眼含笑意,日后彩霞便是朝廷命妇,与宝 奶也不相上下了。
彩霞欢欣鼓舞地跳起来:我这就去告诉爹娘!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留下的彩霞含情脉脉凝视着贾环,眸中柔情似水,暗自庆幸当初的坚持。
赵姨娘喜上眉梢:环儿,可曾去拜见老太太了?
尚未,贾环温言道,儿子想先来给母亲请安。
快些去吧,赵姨娘连忙催促,免得让人说咱们不知礼数。
荣庆堂内,鸳鸯轻声道:老太太,环三爷回府给您请安来了。
贾母徐徐睁眼:他不是在直隶任职么?快传进来。
不多时,身着四品武服的贾环恭敬跪拜:孙儿给老祖宗磕头。
贾母端详着他的官服,讶然道:你这是升了四品?作为老国公夫人,她最是清楚武官品阶。
仰仗圣恩,贾环微笑答道,因军功擢升为正四品统领。
竟是皇上钦点?贾母神色一凝。
贾环颔首:正是圣心独运。
贾母开怀大笑,咱们环儿终于有出息了。
荣禧堂偏院里,王夫人听闻贾环升迁的消息,心中翻涌着酸涩。虽说宝玉挂着三品虚衔,但比起手握重兵的实职统领,简直判若云泥。更令她忧心的是朝廷律例规定武官有优先袭爵之权。
她暗自咬牙:定要设法尽早让贾环离府,免得夜长梦多。
王氏踱至贾母跟前行礼道:老祖宗金安。
贾母抬眼打量来人:琏二媳妇,今儿倒有闲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话?
王氏那点盘算岂能瞒得过贾母?只是老太太暂无分家的打算。眼下荣府式微,留着环哥儿反倒能添些威势。若没了这领兵近万的将军坐镇,贾府怕是连纸老虎都不如。思及此,便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环儿暂且留在府里,去给赵丫头换个宽敞院落,拨些得力仆役伺候。至于宝玉的世袭之位,有老身在一日便无人能撼动。
王氏虽得了准话,心里仍不踏实。朝廷律法岂是内宅妇人能左右的?终究要将那庶子打发出去方能安心。踌躇片刻又道:环哥儿年岁渐长,又在朝中任职,总赖在府里不算回事。依媳妇浅见
话未说完便见贾母沉了脸色:你这是要驳老身的面子?
媳妇不敢。王氏忙垂首退出荣庆堂,面上却阴云密布。
却说秋爽斋里,探春望着英姿勃发的胞弟恍若隔世。昔日畏缩的小童已成气宇轩昂的四品武官,忍不住哽咽道:这些年难为你了。
贾环朗声笑道:姐姐说哪里话。能护得你们周全,弟弟心里比蜜还甜。如今才算懂王爷说的真本事三个字。
正叙话间,忽闻丫鬟传报:姨奶奶,太太往这边来了。
但见王氏进得屋来,众人俱行礼问安。她摆手道:罢了。环哥儿既有了出息,更该谨守本分,莫要生出非分之想。
贾环听罢从容笑道:太太多虑了。荣国府那空头爵位,儿子还真瞧不上眼。
王夫人忍着怒气低声道:老太太说了,环哥儿如今身份不同,吩咐我另寻一处院子安置。就在东院旁边找了新住处,丫鬟仆妇都已备好,你们直接搬过去便是。
赵姨娘喜出望外,东院附近可都是大院落,连忙笑道:多谢太太体恤。
王夫人冷冷扫她一眼:要谢就谢老太太去。说完便转身离去。
宁国府。
大观园凉亭里,黛玉正与姐妹们说笑。长宁、寿安带着巧姐儿玩得满头是汗,枫哥儿却窝在紫鹃怀里,小口啜饮着冰镇酸梅汤。
长宁红扑扑着小脸跑来拽他:快跟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再不动真要变成小胖墩了。
枫哥儿可怜巴巴望向黛玉,却被故意无视,只得扁着嘴讨饶:长姐能不能不去?
不行!长宁叉腰道,今天必须活动筋骨。
枫哥儿磨蹭着从紫鹃膝头滑下来,不忘叮嘱:紫鹃姐姐定要给我留着酸梅汤呀。
正玩闹间,探春带着侍书进园。黛玉问道:可见着环哥儿了?
探春笑意盈盈:见了,如今可是四品武将,能统率万人兵马呢。
王熙凤挑眉:了不得!咱们环哥儿真出息了。
黛玉眨眼:莫非他要迁出府去?
老太太倒没提这个,探春抚着帕子笑道,只给赵姨娘换了新院子。
迎春温婉道:这是好事。环哥儿挣了前程,老太太看重,姨娘往后日子自然更舒心。
探春露出苦涩笑容:二姐姐未必这般简单,果真如此倒不必叫我忧心。
迎春闻言愣住:此话怎讲?
王熙凤抿嘴轻笑:二妹妹,环哥儿现为四品实权武官,依朝廷律例,武职本就享有优先袭爵之权。你道二太太能容得下这般不定的因素在府里?岂非时时刻刻威胁着宝玉?
迎春仍是不解:环哥儿不是即将离府了么,如何能威胁宝玉地位?二嫂子这话未免有些吓唬人。
凤姐眼中精光一闪:二妹妹怎不想想,老太太真舍得放人?如今荣国府日渐式微,又与王爷不睦。开国一脉的功臣们,哪个还将咱们放在眼里?偏生府里出了个手握实权的武官,老太太岂会轻易放人?
探春黯然叹息:二嫂子说得极是。按理环哥儿该当出府,可老太太只字不提,反倒赏了姨娘新院落。太太心里必定不快,这正是我所忧之处。以太太的手段
黛玉轻抚探春手背:你不必过虑。只要环哥儿平安,姨娘与彩霞便无忧。那王氏还不至于蠢到留着他去对付两个女眷,你只叫环哥儿好生防备便是。
探春微微颔首:眼下也只能如此。环哥儿早就说过,荣国府的爵位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凤姐轻哼一声:他不在意,太太可记挂在心。但凡对宝玉有威胁的,她必视为眼中钉。当年我和琏儿不也
黛玉莞尔:你担心什么?环哥儿在府时日不多,太太奈何不得。只要你们在府中多加小心。待他离府便是海阔天空。
探春眼中泛起希望:王妃说得极是。我定转告环哥儿,说起来他如今这份体面,也多亏王妃提携。
黛玉摇头:这话差了。环哥儿今日地位,是他以性命搏来的本事,与我何干?
凤姐眼波流转:王妃,既然大事已了,咱们该当摆酒设宴,好好看几出戏才是。
黛玉忍俊不禁:二嫂子要我做东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你哪里是缺银子的人,倒学会这般小气了。
凤姐儿冷笑道:听闻各家千金出阁时王爷都预备了百万银两的嫁妆,我自然要好生为巧姐儿盘算!
黛玉轻抚绢帕笑道:既如此,咱们往天香楼听戏去。龄官,去传十二官来。那龄官领命而去。
长宁寿安姊妹闻听要看戏文,欢跃着跑来。长宁扯着黛玉衣袖:娘亲,孩儿要看齐天大圣闹天宫!寿安也急忙道:林娘亲,孩儿也要看!
小角儿牵着小圆儿上前道:禀王妃,府里养的螃蟹正当肥美,不若今日设个螃蟹宴?
却说荣禧堂偏院内,王夫人眉心紧蹙。思忖着老太太将环哥儿留在府中,宝玉的爵位怕是要岌岌可危。偏生如今寻不到由头赶他出去,老太太又必然阻拦,真叫人愁绪万千。
赵姨娘这边迁入新居,见庭院轩敞,又有四个丫鬟两个嬷嬷使唤,喜不自胜。彩霞见状屏退众人,低声道:姨娘且莫高兴过早,眼下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见赵姨娘不解,彩霞细细分说:按朝廷规制,武官承爵优先。三爷如今官居四品,岂不正是太太的眼中钉?赵姨娘闻言又惊又喜:如此说来,环儿竟能话未说完,彩霞忙道:虽是这般道理,但有老太太在上,太太在后,咱们更要谨慎才是。
赵姨娘闻言惴惴:这些新来的丫鬟可敢使唤?若是有诈彩霞宽慰道:姨娘安心,老太太既留三爷在府,必会周全。只要三爷平安,太太也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我与小鹊多留心便是。
赵姨娘听完这话略微放心了些,但仍坚持道:哪有这般防着自家人的道理?我还是去找老太太说一声,让咱们自己挑选伺候的人才妥当。这几个我总觉得靠不住。
宝玉刚把草哥儿哄睡着,就见小丫鬟进来禀报:二爷,府门外有人找,说是您的故交在街口等着。说着奉上一张字条。
宝玉看完脸色骤变,急忙快步出府。夏金桂见状撇撇嘴:准是又去找哪个狐狸精了。
宝玉带着名烟赶到宁荣街口,只见个戴斗笠的人正朝他招手。走近后宝玉低声道:琪官你疯了不成?不是说好找地方藏身吗?反倒大摇大摆进城,你不要命了?
原来这人是忠顺王府当红的戏子蒋玉菡,因与王爷关系亲密自然在被缉拿之列。走投无路之际来寻宝玉,想托他向贾珺求情。
琪官拉宝玉到僻静处恳求:紫檀堡已被官兵查封,如今只能求你向王爷说情。我不过是个戏子,与忠顺王府那些勾当绝无牵连。
宝玉叹息:我明白你的处境。可我们二房与王爷素有嫌隙,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琪官作揖道:听说您与王妃是青梅竹马,若能求王妃娘娘说情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名烟忍不住插话:你这是要害二爷!王爷本来就不待见我们二爷,你还怂恿他去触霉头,安的什么心!
琪官苦笑:是我唐突了。既如此,我这就走。说罢转身欲走。
宝玉急忙唤住:且慢!你先找地方躲着,我试试看就是。
琪官大喜过望,深施一礼:烦劳宝玉了。我暂住在秦钟家里,有事可来寻我。说完匆匆离去。
待琪官走远,名烟急得直跺脚:二爷糊涂!这琪官是朝廷钦犯,您还要为他求情,到底想怎样?
宝玉正色道:朋友有难岂能袖手旁观?不必多言,我相信林妹妹也绝不会向贾珺透露此事。
后院主室。
平儿掀帘禀报:王妃,宝二爷在外求见。
黛玉略感诧异,宝玉素日并不登门,此番前来定有要事。念及昔年照拂之恩,轻叹道:请他进来。
须臾,宝玉躬身入内:请王妃娘娘安。
黛玉抬手道: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宝玉迟疑道:恳请王妃屏退旁人。
黛玉微怔,仍吩咐道:你们且退下。
此刻屋内仅有黛玉、宝钗、湘云、宝琴四人。黛玉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宝玉心知此乃极限,难再独处,便将琪官之事道来:求王妃与王爷说情,那琪官实属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