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未等黛玉开口,宝钗先道:宝玉,你为一外男闯入后宅,更让林丫头去向王爷求情。莫说琪官是否清白,单是此举便不合规矩。
宝玉面现窘色:实不忍见友人蒙冤,才出此下策。
宝琴冷声道:琪官有无罪责自有官断,你却要后宅干预外事?况且为一男子求情,莫非存心让林姐姐与王爷生隙?
宝玉慌忙摆手:绝非此意!我此生惟愿王妃安好。
黛玉信其所言。忆及往昔照料,叹息道:此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不如让琪官自首,若真无罪,朝廷自会明断。
宝玉只得告辞归府。
次日拂晓。
宝玉携随从至秦钟家,见琪官正与秦钟说笑,旁有尼姑智能。
与秦钟见礼后问道:令尊病情如何?
秦钟摇头:汤药维系罢了。都怪我这不孝子
此时琪官上前询问宝玉:“王妃可有回复?”
宝玉无奈答道:“王妃建议你主动去官府,若真与你无关,朝廷不会冤枉你。”
琪官苦涩一笑:“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戏子,怎经得住衙门大刑?到头来必是屈打成招的结局。”
秦钟连忙追问:“王妃不肯援手吗?”
宝玉叹息道:“是我们想得天真。请王妃为不相干的外男出面,既不合规矩也为难了她。”
琪官颓然道:“罢了,明日我便去投案。往后有空时,记得为我上炷香便是。”
宝玉急忙劝道:“何必说这等丧气话!”
话音未落,秦府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绣衣卫气势汹汹闯入。
领头的正是薛蟠。他接到线报称忠顺王府的戏子琪官现身京城,立刻率人捉拿,却在此意外撞见宝玉。
琪官见官兵闯入,面若死灰地向二人致歉:“终究连累了你们。”
薛蟠阴沉着脸质问宝玉:“你为何在此?”
宝玉拱手道:“薛大哥,琪官是我故交,还望行个方便。”
薛蟠皱眉道:“若是旁的事尚可通融,但这是谋逆重案,恕难从命。”
随即厉声喝令:“来人!将钦犯琪官拿下,窝藏犯人的秦钟也一并带走!”
众校尉一拥而上绑了二人。薛蟠对宝玉道:“你也随我去诏狱说清原委。”
茗烟急忙辩解:“薛大爷!我家二爷是贾府子弟,怎会与逆党有染?定是误会!”
薛蟠正色道:“既与钦犯共处,理当配合调查。若查无实据自会释放——带走!”
“遵命!”绣衣卫齐声应和。
茗烟见状拔腿就往荣国府狂奔,要赶去向老太太报信解救。
贾母正在闭目养神,忽见鸳鸯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进来。原来有小丫鬟在廊下探头探脑,鸳鸯出去问明情况后,急步回到内室禀告:老祖宗,出事了!宝二爷在秦府与琪官秘密相见,被薛家大爷当场拿住,现下已押往昭狱。
贾母霎时睁开眼:薛蟠为何拿宝玉?
鸳鸯低声解释:那琪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牵扯到忠顺王谋逆案。许是薛大爷缉拿犯人时,误将宝二爷一并拘了。
贾母心知绝非误抓——必是宝玉解释不清与逆贼私会缘由,薛蟠不得已才将其收监。正思忖间,王夫人得了信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带着哭腔道:老太太快想想法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把茗烟那个孽障叫来!贾母重重拄着拐杖喝道。
不多时,茗烟战战兢兢跪在堂前请安。贾母厉声道:还不快说!宝二爷为何去找琪官?怎会落到薛蟠手里?
茗烟哪敢隐瞒,将前后因果细细道来。当听到宝玉曾求黛玉相助遭拒时,王夫人咬牙切齿:都怨林家那丫头!若她肯援手,何至于此?薛蟠也是,自家表弟竟这般狠心!
住口!贾母勃然变色,珺哥儿不在京城,你让玉儿为一个外男抛头露面?糊涂油蒙了心不成!王夫人顿时噤若寒蝉。
理清来龙去脉后,贾母当即携鸳鸯前往梨香院——她必须确认宝玉所犯何罪,能否斡旋相救。
此时薛姨妈正与宝钗逗弄香菱之女,忽闻丫鬟通报:太太,西府老太太和太太来了。薛姨妈心下讶异,贾母素日鲜少登门,忙将孩子交给宝钗,整衣迎出。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劳动老太太亲临?薛姨妈笑着寒暄。
贾母单刀直入:老身此来,是要求姨太太一件要紧事。
门口处,薛姨妈听到贾母的请求明显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阵隐秘的愉悦。这位老太太何曾对她低过头?她面上不显,温声道:老太君有事咱们进屋细说。
厅堂内,贾母坐在客位主座,将宝玉在秦家被捕的经过告诉了薛姨妈。劳烦姨娘把蟠儿叫来,问问具体情况,宝玉现在究竟如何。
薛姨妈转身吩咐丫鬟:速去衙门唤少爷回府。待丫鬟退下,她又宽慰贾母:老太君且宽心,宝玉那孩子向来安分,必不会有事
贾母握着拐杖轻叹:但愿如此。
此时的御前侍卫衙门里,薛蟠收到家书便知是为宝玉之事,立即带着随从赶回荣国府。
刚踏入正厅,他先向长辈行礼,而后问道:母亲急召儿子回来,所为何事?
不等薛姨妈开口,王夫人抢先质问:蟠哥儿,宝玉可是你亲表弟,你怎能将他关进诏狱!
薛蟠面色一沉:二太太此言差矣。莫非让我放任他与朝廷要犯来往?到时候薛家被满门抄斩,谁来担这个干系?
王夫人顿时语塞。贾母呵斥道:老二媳妇休得胡言!转而对薛蟠和声道:蟠哥儿,老身只想问问宝玉现下状况,会不会受牵连。
薛蟠神色稍缓:老太君放心,虽在诏狱,但我已安排单独关押。只是他与蒋玉菡私交之事若说不清,怕是不好收场。您若有门路还是早做打点。
这番话让贾母和王夫人都心头一紧。谋反重罪谁敢沾边?两人一时进退维谷。
薛姨娘心知如今能救宝玉的只有黛玉。可贾珺离京未归,黛玉断不会为一个外男出面,她便默不作声。
贾母追问道:最坏会是何等刑罚?
薛蟠沉思片刻:这要看蒋玉菡的罪责。若他能脱罪,宝玉或可轻判;若他真涉案,宝玉至少要流放三千里,重则问斩。
薛蟠一番话吓得贾母与王夫人脸色煞白。贾母急得站起说道:眼下能救宝玉的只有玉儿了。
二人离去后,薛姨妈忧心忡忡地问:宝玉当真会遭此大难?
薛蟠沉声道:娘亲,这可是谋逆重罪,谁都不敢插手。如今唯有宁国府能救宝玉,否则他不死也要褪层皮。
宁国府翠兰苑内,秦可卿听闻秦钟被绣衣卫逮捕、秦业气绝身亡的噩耗,顿时眼前发黑跌倒在榻上。
宝珠与瑞珠急忙扶起她施救。半晌秦可卿转醒,含泪哭诉:这孽障成日惹祸,先因智能儿险些气死父亲,如今又牵连谋反案害得父亲丧命,实在罪该万死。
念及毕竟是亲弟弟,她仍强撑着往正屋走去——如今唯有王妃能救秦钟。
后宅正屋里,黛玉笑迎贾母入内:外祖母今日前来,可是有事吩咐玉儿?
贾母刚落座便急切道:玉儿,外祖母有要事相求。宝玉性命攸关,你断不能推辞。
黛玉讶然:宝玉出了何事?
听罢宝玉私会琪官被捕之事,黛玉甚是为难。莫说她作为内眷不便为外男说情,即便想管也不知该求何人。
沉吟良久,黛玉轻声道:外祖母相求本不该辞。但玉儿深居内宅,实在无力相救。
王夫人急道:王妃可进宫求皇后娘娘!
宝钗冷声打断:林妹妹即便见了皇后也无用。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让王妃为外男求情?太后素来忌惮宁国府,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王夫人语塞,虽知所求过分,却仍盼着黛玉能救宝玉性命。
湘云瞧着老太太神情焦虑,扑哧一笑:老祖宗别着急,宝玉一向安分,怎敢掺和那些事。说不定审问清楚就能放出来了。王夫人脸色一沉:云丫头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要是他们给宝玉上刑话说一半便哽住了,只掏出帕子拭泪。黛玉见状扯了扯宝钗衣袖:去请你兄长过来。
宝钗会意,朝贴身丫鬟使个眼色。不消片刻,薛蟠快步进来行礼:王妃万福。
黛玉抬手示意:薛大哥不必多礼。宝玉可是关在昭狱?
正是。薛蟠恭敬答道。
劳烦你传个话,不许他们动刑。
薛蟠拱手领命转身就走。黛玉又安慰贾母:外祖母,玉儿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老太太抹着泪点头。正说话间,忽见秦可卿跌跌撞撞闯进来,扑通跪地哭求:求王妃救救秦钟,我们秦家就剩这根独苗了!
黛玉叹气道:他私藏逃犯是板上钉钉的事
话未说完,秦可卿已额头触地磕得砰砰响,青砖上洇开点点血痕。黛玉连忙搀扶:快起来,容我想想办法。
秦可卿抽噎道:钟儿虽爱玩闹,但绝无胆子窝藏要犯,定是叫人哄骗了。
薛蟠插话道:蒋玉菡确实是从他院里抓的。不过若真不知情,倒可能从轻发落。
黛玉沉吟片刻:这案子能拖到珺哥儿回京再审么?
薛蟠摇头:皇上亲自督办,三五日内必见分晓。
林黛玉温言道:可卿,且先归家料理父亲后事,我会派稳妥人手助你出府。
秦可卿垂首应道:谢王妃恩典,只是舍弟秦钟
黛玉从容道:只要他没参与其中,必当安然无恙。
听得此言,可卿方施礼退出正厅,着手准备返家治丧。
荣禧堂内。
贾母与王夫人匆匆回房,急遣仆役去请各家故交,希冀能设法营救宝玉。
然枯坐终日皆不见客至,唯有各家管事来回话推脱,婆媳二人愈发心灰意冷。
肃王府邸。
刘真抚掌而笑,忠顺王垮台令其除去劲敌,再无暗中掣肘之人,自是喜不自胜。
王府总管王全俯身道贺:王爷洪福,此獠既除,大业可期。
刘真把玩着玉扳指笑道:宫里那三个黄口小儿倒是不足为虑。待当今与皇子们有个闪失,有太后懿旨,这龙椅自然非本王莫属。
王全连忙应和:奴婢预祝王爷早登大位。
刘真却又沉吟:不过行刺之事需从长计议。如今禁宫守备森严,急切间难以下手。
王全进言:王爷不妨徐徐图之。倒是那几位皇子
刘真摆手道:急什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最擅长的可不就是这暗中算计的把戏?
王全谄笑奉承:王爷圣明!
大明宫养心殿。
景帝朱笔勾画间,想到除去忠顺王刘治,眉间郁色稍解,唯余肃王刘真尚未处置。
景帝头也不抬:这等微末小事也来烦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