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在末日废墟里挣扎求存、总是呲着獠牙的“小兽”,尽管嘴上说着感谢,但那双猩红的竖瞳,从始至终都闪烁着未曾消弭的警惕。
只要他稍有异动,她恐怕会立刻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中。
他耐心地等到宁芊完成了她对自己“丰功伟绩”的隆重介绍,直到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用那平稳、没有波澜的声音开口。
“宁芊,尸潮要来了,我们没时间了。”
宁芊正想甩开又黏在她裤腿上、发出“哞哞”声的幼兽,动作猛地顿住。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脚下龟裂的水泥地上,凝固了几秒,才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迟滞,一点一点抬起来。
陈起脸上那层笑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凝重。
那双青碧的眼眸里,是浓郁的忧虑,阴云密布。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废墟间呜咽的风声仿佛也静止了。
“北面的尸潮要来了……”
“我本来计划先解决联盟的麻烦,再集中力量对付它们……但现在看来,恐怕来不及了……”
“尸潮?!”
宁芊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大脑。
背后的骨翼不出细微的震颤,像是受惊的昆虫在振动鞘翅。
陈起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只是默默地眨了下眼,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转向北方,目光投向那片彻底毁灭的废墟。
“我们在温北设立的岗哨,上个月就已经失联。这个月,连乡道入口前的据点也彻底没了音讯。市区里的尸群……不再满足于盘踞在原地了。它们正在前压,也许很快,就会越过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或许,它们会被瓯江吞没,沉进江底喂鱼。但更坏的可能性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好像穿透了空间和距离,落在那条横跨天堑的钢铁巨兽上,“它们会踏过跨江大桥,直接涌入我们的鹿人区。”
巨大的信息狠狠砸在宁芊的神经上!
她感觉脚下坚实的大地不再安全,变成了脆弱的薄冰,一股寒意让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起的侧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轮廓中分辨出虚张声势的痕迹。
“……大桥。”
短暂的失神后,一个念头炸开,宁芊声音急迫,“那我们找时间去炸了大桥!把它炸断!”
她开始焦虑地踱步,靴底摩擦着瓦砾,发出刮擦声。
脑海中闪过当初那个女人说的,福市陷落后地狱般的结局——
无边无际的活死人浪潮吞没桥梁、街道、高楼……她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惊恐,“不行!不能等!我们得马上炸桥,立刻!马上就去!”
陈起依旧面朝着北方,没有看她焦灼的身影。“上星期就派人去了……”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无力感,“……带着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炸药。直到昨晚,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说……大桥那里,已经成了巢穴。数不清的、背生双翼的变异体……密密麻麻,像蝙蝠群,把几千米长的大桥都占满了。钢筋骨架、桥面、桥墩……挂得到处都是。那里……已经不是人类能踏足的地方了。”
“什么?!”
宁芊彻底慌了神,血液冲上头顶,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胸口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这是不是说明它们已经到了?!那我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干嘛?”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得回去!马上通知大家撤……”
“撤”字的尾音,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猛地剪断。
戛然而止。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让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撤?
往哪里撤?
脚下这片土地,是周市最南端一座填海造出的孤岛!
三面环海,唯一的退路,就是那座已经被怪物占据的大桥!
他们早已是瓮中之鳖,退无可退!
尴尬的沉默,沉重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废墟的风悄悄回来了,呜咽着,带着自然的嘲弄。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陈起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宁芊惊惶的脸上。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袍袖边缘,“如果百万尸潮已经抵达,我安排在鹿人区内的据点,尤其是靠近大桥方向的那些,不可能毫无预警,一点消息都传不回来。我推测……”
“尸潮的主力,数量庞大的感染者大军,应该还在路上。它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推进到这里。只是那些会飞的提前一步,抵达了这里。”
“我从解英那里听说,”他话题一转,“你是从温北一路逃过来的。既然你不惜代价也要穿过那片地狱来到鹿人区,那我们心里,大概都有同一个可怕的推论。”
宁芊脸色阴沉。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沉默地坐在一块棱角狰狞的断块上。
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被陈起直白地挑明,此刻没有丝毫被证实“先见之明”的得意,反而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带来窒息的紧迫。
“感染者中,出现了一个王。”
“一个能统御尸群、拥有极高智慧的……尸王。”
声音字字如锥,狠狠凿进宁芊的耳膜。
最恐惧的噩梦,终究成了现实。
先前福市那场吞噬一切的浩劫源头,此刻几乎被彻底坐实——
正是超越了普通感染者的、拥有可怕智慧的变异个体。
百万级别的尸潮……
一个拥有智慧的尸王……
现在轮到周市了嘛
宁芊感觉呼吸都变得艰难。
末日的残酷,在此刻被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那这么说……”
巨大的震惊过后,宁芊那敏锐的直觉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大桥上那些会飞的怪物……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推演,它们扮演的角色,就很像是军队里的……”
“斥候。”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清晰地吐出了这个词。
一股寒意,从宁芊的脊椎猛然炸开,瞬间爬满了她的背脊,激起无数细小的颗粒!
如果说感染者出现了军队建制般的行为,那么尸王的存在,就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