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像一道融入废墟的剪影。
她低着头,额前的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风吹动她破碎的衣角,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沉默地默哀了片刻,眉眼下的阴影里,嘴唇翕动了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抱歉。”
这是对当初利用他的愧疚,也是对这场无妄之灾的无力。
仅此而已。
至少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秦溪点燃了一根缠着布条的火把。
火焰跳跃着,光映亮了她肃穆的脸。
她将火把用力抛向柴堆。
“轰——!”
酒精接触火的瞬间爆燃开来!
炽烈的火焰苏醒,猛地向上窜起,吞噬着干燥的木料和纸张,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天幕下扯出一道黑色的伤痕。
火焰迅速包裹了整个柴堆,将横帅的身影吞没。
跳跃的火光映在周围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小酿的身体在爆燃声响起时抽搐了一下,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哀鸣。
老张背对着火光,肩膀微微抖动起来,紧握拳头。
宁芊抬起头,眸子倒映着熊熊烈火。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残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感受着那灼热的气浪。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散发浓烈的焦糊味。
广场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动手吧。”
秦溪打破了沉默,她率先拿起一把工兵铲,走向候车大厅垮塌的大门。
其他人也默默行动起来,拾起工具,走向那片废墟。
大厅内的景象比天台更加惨烈。
尸骸层层叠叠,人类的、怪物的,在爆炸坍塌中被碾碎、搅合在一起,形成一幅血肉的油画。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被撕裂的内脏散落在地面,黑红色的血浆和组织液铺成了粘稠的地毯,又仿佛是一层胶状的淤泥,踩上去像在泥沼中跋涉。
浓烈的尸臭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昔侩刚走进几步,脸色煞白,险些干呕起来。
小婉死死捂住口鼻,眼泪被熏得直流。
林馨走在最前面。
紧皱的眉头,暴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她手中的铲子挥舞起来,锋利的铲刃刺入血肉中,铲起那些阻碍通路的尸块和破碎的瓦砾,将它们抛向两侧堆积。
挥铲带起液体和细碎的肉沫骨茬飞溅。
很快,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糊满污秽的小径在众人延伸开来。
其他人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咬紧牙关清理。
老张沉默地搬运着大块的混凝土,汗水从两颊流淌下来。
林馨和小婉则合力清理着较小的杂物和尸骸。
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挖掘污物的噗嗤声、以及压抑的闷哼。
秦溪看着清理得差不多的通道和疲惫不堪的众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行了,剩下的等回来再说。我们走。”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关切,“你们提高警惕,搬运的时候一个人在二层看着那个洞……”
三人快速走向那辆经过改装的房车。
秦溪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喘息和颤抖,稳定下来发出轰鸣。
宁芊拉开副驾驶门,刚迈上一只脚,动作却猛地顿住。
“哞……哞哞……”
车厢内,那细微的哼唧声带着虚弱传来。
她这才想起,从横帅的葬礼到清理大厅,这么长时间过去,那只一直被遗忘在折叠桌上的幼兽。
“这么说起来,到现在这小家伙都没吃东西,是不是饿了?它到底是狗还是牛啊?我怎么没见过这品种。”秦溪好奇的往后瞄了眼说道。
宁芊耸耸肩,无奈的叹了声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出这幼兽的真实来历又怕两人会吓死。
她转身走进车厢。
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已经从桌面爬到了桌脚,正颤巍巍地靠着桌腿。
看到宁芊进来,它立刻急切地发出一连串哼唧,跌跌撞撞地迈着小短腿朝她蹒跚而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宁芊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冷漠瞬间被一种无奈取代。
她弯腰拎起小家伙的后颈皮,无视它挥舞的小爪子,径直走向狭小的厨房区。
“唉……又多张嘴。”
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命的责任感。
她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包包装简陋、磨损严重的燕麦,袋子里的麦片已经结块,散发出一股谷糠味儿。
她撕开袋子,抓了几把倒进一个搪瓷碗里,又拿起一个不锈钢水壶,将里面微温的水倒进去。
没有锅,她直接拧开一个便携式丙烷炉,幽蓝的火苗舔舐着搪瓷碗的底部。
燕麦片在温水中逐渐软化、膨胀,散发出一股淡淡清香。
她蹲下身,将滚烫的麦片糊糊随意吹了几下,便舀起一小勺递到幼兽嘴边。
幼兽急切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刚碰到滚热的糊糊,立刻猛地缩回,发出“哞哞!”的惊叫,舌头吐在外面不停地哈气,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宁芊愣了一下,诧异地低头,直接用手指捻了点糊糊塞进自己嘴里。一股灼烫感传来,她皱紧了眉头。
“啧……是有点烫。”
她嘀咕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认真地呼呼吹着气,碗口氤氲的热气中她的脸若隐若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舀起一勺,小心地递过去。
幼兽试探性地伸出舌尖,飞快地点了点糊糊表面,确认温度后,欢快地发出“呼噜噜”的满足呜咽,粉嫩的小舌头都摊在勺子上,用力地吸溜起来,发出小猪进食的声音。
“吃吧吃吧”
宁芊看着它狼吞虎咽的蠢样,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下,“也没啥好东西招待你。”
她随手把几张纸巾系在它脖子上当作围裙,嫌一勺勺喂太慢,索性放下勺子,一手捏开幼兽的嘴,另一手端起碗,手腕一倾,将剩下的麦片糊糊粗暴地直接倒了进去。
“呜!”
幼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噎得直翻白眼,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蹬。
宁芊抓起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在它沾满糊糊的小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然后拎起它放回折叠桌。
“就在这待着”她弯腰,食指戳了戳幼兽湿漉漉的小鼻头,“别瞎跑。”
回应她的,只有一双圆睁的、懵懂无知的琥珀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