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袅袅,模糊了面容。
她望着远处同伴们搬运的身影,望着暮色中匍匐巨兽的站台轮廓,望着身后那片爬满昏黄的天地。
风衣宽大的下摆在晚风中拂动,陈起,黑袍人,翼人,联盟……无数焦虑的碎片在烟雾缭绕中沉浮。
这顿“家常便饭”,看似稀松平淡的交流……都不过是鹿人区这巨大棋盘上,无声落下的又一颗棋子。
而棋盘对面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正透过重重迷雾,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宁芊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白色的烟龙在昏黄中扭曲消散。
她知道,还远未到自己放松的时候。
天色如墨的傍晚。
一辆高大如同移动堡垒的房车,以及包裹着铁皮、造型狰狞的越野,静静停靠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前院。
引擎早已熄火,只余风声穿过底盘时的细微呜咽。
楼顶天台的大门缓缓推开,生锈的轴承吱呀作响,摩擦出晦涩难闻的动静。
一团羸弱的烛火从门后的黑暗中闯入,在这沉沉夜幕下撕开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后缝隙缓缓合拢。
秦溪端着一盏燃烧的白蜡,单手小心地护着,漫步朝前走去。
天台的边缘,一道背影倚在栏杆,背后庞大的轮廓在烛火中微微起伏。
月光下略显佝偻的曲线,平添了几分落寞萧瑟。
“这么有兴致一个人吹夜风?怎么也不叫你姐一起赏月。”
秦溪走到她的身旁,将蜡烛稳稳放在二人之间,红光在风中摇曳,映亮了一张五官凌厉、此刻却有些疲惫的侧脸。
“没事,就想自己待会。”
宁芊的声音很轻,往日里那种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韧劲似乎消失了,话轻飘飘的,被冷风一吹就散得干净。
她凝视着那片黑暗中那片隐约的建筑轮廓,指尖捏着衣领将脖子往里缩了缩,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藏起两点凝如血迹的红。
秦溪与她一同眺望着远方,漫无目的的扫视着这片残破的城市遗骸。
在天台的角度望去,那些体态高耸、仿佛顶天立地的大厦就像一座座灰碑,人类已经退出了脚下的舞台,只剩钢铁的造物仍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座繁华之都的落幕。
秦溪与她默契的没有出声,只是贴近了些,掌心温柔地盖在宁芊冰冷苍白的手背,带来一丝温暖。
风替沉默的人开口,宁芊微微侧目,二人在无言中相视,淡然一笑。
“是不是累了?”
过了许久,才有回答。
“还好。”
“不要想骗你秦姐姐,你这张脸上就写着‘我好累’三个字。”
宁芊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弯腰将脸埋进了臂弯,闷闷地声音从袖口下传出,“有这么明显嘛?”
“辛苦你了。”秦溪的指尖缓慢揉过她的发顶,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轻拍打着,“一路上都是你在挑大梁,大家都知道,你受累了,小芊。”
宁芊把脸藏得更深了,只留下一对竖瞳默默注视着天台外的夜景,像一只冬季因畏寒而藏进洞穴的仓鼠。
“陶渊明有诗云,‘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如果不是大家聚在一起,那我们这些无根之木,无蒂之花,恐怕很快就会迷失在这个可怕的时代,成为一具不知终点、没有方向的行尸走肉。”
秦溪俯身,目光中仿佛涌出无限柔情,轻吻了一口宁芊雪白的发顶,“所以我一直很感激命运,在黄昏将近之时,把你,把你们留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一个人面对这茫茫黑夜。”
“只要大家还在一起,我就有永远有信心去面对明天,哪怕明天是死亡。”
宁芊侧过脸去,嘟着嘴,黑暗中眼角微微泛红,“说这么肉麻你不当老师,要当诗人啊。”
秦溪没有回答,只是一遍一遍梳过她冰凉的发丝,看着宁芊忽然露出的孩子气,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几秒后,沉闷的声音突然自烛火边缘传出。
“你不会死的秦老师。”
她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你们都不会死我会保护大家,一起活下去。”
嘎吱——
身后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刺耳的声响剐过耳膜,像在静谧的夜晚撕开了口子。
“秦老师,底下吵起来了,你要不要来劝劝。”
李倩从门缝中钻出脑袋,脸上带着焦灼,紧皱眉头对着秦溪喊道。
望见宁芊也在,对着她也招了招手,“找你半天呢,怎么躲这来了,饭做好了也不吃,等会有事找你。”
秦溪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快步跟着李倩离去,声音在楼梯间内空洞地回荡,而后被急促的脚步撞得模糊。
“谁吵起来了?”“老张和魏老爷子,说的面红耳赤的”“他俩还能吵起来?!”
三楼的一间民房内,烛光在这浑浊的空气里艰难地跳动,映照出餐厅地板上的一片狼藉。
满是灰尘的地面,几张白盘子被摔得粉碎,食物残渣掉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老人脸色通红,环臂抱胸,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盯着洒了一桌的酒。
老张站在桌子对面,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紧咬牙关而绷出棱角,气喘吁吁,手中满是鲜血。
桌前是零碎的玻璃碴子,他被一旁的小灵拽着胳膊不断劝慰着,徒劳地试图安抚他沸腾的怒意,嘴中大声说着什么。
她僵在门口,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落在那张暴怒的脸上,难以置信地低语,“干嘛啊?怎么了这是?”
“老张,魏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你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指责如同火上浇油。
张劲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怒凸,双眼赤红,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
他甩开小灵的手,那只血手重重拍在沾满酒水的桌面上,“可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既然现在已经朝不保夕,那我死前总得问个明白!堵在我心里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