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人山的脚步忽地停下。
他歪过脑袋,那张年轻的脸转向宁芊,深邃的眼瞳静静注视,看不出喜怒。
“别这么看着我,你毁去了我的肉身,这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他宽大的袖口下,阴影猛地一阵蠕动!
数条扭曲、细长、剥了皮的活蛇般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它们在空气中微微扭动着,尖端缓缓垂落,探入宁芊身下那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噗嗤…
吮吸声响起。
那些肉须贪婪地汲取着血液,表面微微鼓胀。
易人山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淫靡的悠长呻吟。
他脸颊上那抹红晕,加深、扩散,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活力。
他餍足地呼出一口血气,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祭坛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其实当初我研习道教古籍,遍访名士,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脚下的宁芊讲述,“道教所修术法何止千万,大道无穷,咒法亦是无穷。可既然流传下来的养生延寿之法有效,为何那些腾云驾雾、开山裂石的道术却无从施展?”
宁芊趁他转身,目光的焦点小心翼翼地越过易人山,投向远方那四根沉默的石柱。
柱子上悬挂的黑影轮廓在幽暗中模糊不清,依旧死寂如常。
为了争取哪怕一丝恢复的时间,她强忍着剧痛,嘴唇翕动迎合道,“那……都是封建迷信……永生也是……这都是病毒的异变……你已经魔怔了……这世界上不可能有永生……”
“嗬嗬……”易人山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宁芊望向石柱的样子,随即又收了回去,淡然地凝视着那片虚无。
“永生,是我毕生追求的梦想。我为它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提及代价时,他的语气黯了几分,一带而过。
他话锋陡转,双眼之中猛地燃起两簇炽热的火!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哪怕只剩下一分钟,我也会死在追寻它的路上……我也愿意死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
他大张着双臂,仿佛殉道者般疯狂。
“直到我在漱椿庭重伤濒死前我一直都把那些记载的道法当作障目之术……其中有一道,是我在一处残卷所见,出处已不可查,我将其命名为‘金蝉脱壳’之法。”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某种符箓。
“人以先天一炁运五脏,而炁来自万物,亦为天地来源。”
他字句清晰,无视了脚下惨烈的战场,仿佛一位沉浸在课堂中的学者。“在道家诸多理论和神话中,炁的存在,几乎奠定了整个修行体系的根基,任何阶段的修炼,都离不开‘炁’。炁可化物,同时也御物。传说中,道教的始祖天师张道陵,他便是修练真炁已至臻者,可驱神御鬼、呼风唤雨,更是于恒帝时于青城山白日飞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侧,继续不疾不徐的讲述。
“我散尽家财,也曾经找寻过那些所谓的大师名士”易人山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无一例外,他们的教导,大多都是一种心理暗示,而非真正的得道途径。以防万一,我干脆将他们按照邪法炼成丹药服下”
“结果,一无所获。可见,这都是些招摇撞骗之人……但——”
声音陡然拔高,猛地定定凝视着血泊中的宁芊,眼瞳里爆发光芒,停顿了一秒。
“我在临死前,尝试着模仿那残卷上的古法,竟然真的成功了!”
易人山再也压抑不住那份狂喜,语调高亢雀跃,表情被癫狂的兴奋覆盖。
“与我们普通人所理解的夺舍不同!又或许是那时的我道行太浅……我只能用这些……”他猛地一抖袖袍,更多的、扭曲的肉须探出,在空中疯狂舞动,“这些丑陋的触手……来代替其中的一些术法布阵!钻入你的四肢百骸,寄生于你的内脏和大脑……!”
他的五官在狂喜中扭曲,瞪大了双眼,双臂疯魔般挥舞着,袖袍带起腥风。
“在你我血肉相融的刹那!”易人山仿佛发现神迹了一样,浑身颤栗,“我居然真的感应到了!炁!真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天地间!在血脉里奔涌!”
宁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抗无边的剧痛上,尝试调动那失去知觉的下身。
哪怕只是脚趾的一丝颤动。
然而,易人山突然拔高的语调和那疯魔的姿态,让她猛地一颤!
身体痉挛了一下,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她强忍着没咳出来,为了避免对方在狂乱中将她撕碎,她只能挤出敷衍的回应,“都说了……你那是封建迷信……你能寄生是病毒导致的……不是什么炁……”
但易人山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真理之中,对宁芊的反驳充耳不闻。
“道法不是不存在!我过去无法修炼,只是我的肉身资质太差!庸俗!污浊!不配承载天地之炁!”
他用力点向身下匍匐的女人,手指差点戳到宁芊,表情凝固在狂热的狰狞中。
“可你——!”
“你我的体质融合,给了我极大的补足!我通过你的肉身,再辅以秘法,轻而易举的就在你的丹田处凝聚出了真正的炁!”
“你还不明白吗?!”易人山癫狂地狞笑,眼珠在眉骨下高速转动,瞳仁在眼眶内毫无规律地乱撞,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假的!我们无法修行……是因为凡人自身资质平庸!唯有万中无一者,身具道骨或灵体,方可踏入那道门槛!感应天地之炁!”
他猛地指向宁芊,“你!”随即又疯狂地点向自己,“我!”
“我们都是庸才!是与猪狗同类的肉体凡胎!所以我们做不到,才把这些当作是迷信,是障眼法!”
“道家曾作为国教,在汉人五千年的历史里,能修行的人凤毛麟角!无数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帝王将相!都被这极高的门槛拒之门外!庸碌一生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