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浪席卷杭州。
火车东站的人潮汹涌喧嚣,拖着行李箱的张一狂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湿热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特有的气味。两个月的长途旅行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皮肤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脸颊瘦削了一些,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沉静。
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眯眼看了看白晃晃的日头,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从新疆到杭州,跨越了近整个中国的距离。那两个月的旅程——伊犁草原、火焰山、白沙湖、喀什古城、库车峡谷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沉淀为相机存储卡里上千张照片,和心底某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浙大紫金港附近那栋人才公寓的地址。
车子驶上高架,熟悉的城市风景从窗外掠过。离开时是初夏,回来已是盛夏。张一狂靠在座椅上,感受着空调的凉意,思绪有些飘忽。
塔木陀的经历,那些黑暗中的奔逃、蛇母的凝视、洪水的咆哮,在新疆辽阔天地的洗涤下,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另一个故事。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他背包最里层,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那些东西:冰凉沉重的青铜钥匙、脆薄的古老卷轴、温润中带着奇异清凉感的雮尘珠,以及那块被他贴身存放的、吴邪坚持要他带走的鬼玺。
还有此刻安静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轻轻抓着他衬衫的“小灰”。
近一年的时间,这只从云顶天宫人面鸟巢带出的“丑鸟”已经长大了太多。翼展接近一米,灰褐色的羽毛致密光滑,在车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张比例古怪的“人脸”看久了竟觉出一种异样的威严。它安静地蹲着,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窗外飞掠的街景,偶尔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笑道:“小伙子这鹦鹉养得真精神,个头不小啊。”
“嗯,是挺特别的品种。”张一狂含糊应道,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小灰”顺势蹭了蹭他的手指,姿态亲昵。
车子停在人才公寓楼下。这栋新建不久的高层公寓楼外观简洁现代,楼下有便利店和咖啡馆。张一狂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凉爽的空调风让人精神一振。他住在十二楼,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月租不菲,但环境安静,离学校近。
刷卡开门,熟悉的柠檬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离开前他请了保洁打扫,房间里干净整洁。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家具,几盆绿植还活着,只是有些蔫了。他放下行李,第一时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窗外,浙大校园的绿地在盛夏的阳光下郁郁葱葱,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视野开阔,让人心情舒畅。
“到家了。”他轻声说。
“小灰”从他肩上飞起,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专门为它设置的、靠近阳台的实木栖架上。那是张一狂离杭前特意安装的,牢固宽敞。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叽”,像是在认可这个落脚点。
张一狂笑了笑,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洗漱用品、旅行纪念品以及那些需要特殊处理的物品。
他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背包最底层取出层层包裹的防水袋。青铜钥匙冰凉沉重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卷轴的纸张脆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雮尘珠即使在闷热的室内也保持着那种奇异的温润清凉。
至于鬼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这玩意儿太重要,也太危险。
还有阿宁给的名片和金属芯片,黑瞎子塞给他的一小瓶据说能“驱邪”的药粉,以及吴邪在分别时硬塞给他的一部经过加密改造的旧手机——“有事联系,没事也报个平安。”
张一狂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看着它们,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两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狼狈旅人;两个月后,他回到这座现代化都市的公寓里,而这些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东西,就散落在他的床单上。
他找来一个带密码锁的小型防火保险箱——这是离杭前特意买的,藏在衣柜最深处。把除了鬼玺之外的所有物品小心放入。鬼玺他另有用处。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寓的wi-fi。
相机存储卡里的照片需要整理。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新疆之行的照片分门别类:风光、人文、建筑、动物以及那些不该存在的、从西王母宫地下蓄水层拍到的浮雕壁画。
他一张张浏览那些壁画照片。拍摄时光线昏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身着华服的人向某种蛇形生物跪拜,复杂的星象图,巨大的陨玉轮廓
按照“惯例”,这些有考古价值的影像资料应该匿名发送给专业机构。但这次他格外谨慎。西王母宫的存在太过惊世骇俗,那些壁画的内容涉及太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筛选再三,最终只挑出五张最清晰、内容相对“常规”(主要是星象图和祭祀场景,避开了明显超自然的画面)的,用图像处理软件做了降噪和增强,抹去了所有可能暴露拍摄环境的细节。
新建了一个加密邮箱,id是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
收件人地址他选了国家文物局下属考古研究所的公开联系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于西北某处古代遗迹裂隙中偶然拍摄,位置已不可考。仅供参考。”
点击发送。
进度条缓慢前进。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张一狂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仪式,将那段诡谲的经历,以一种安全的方式,封存进了某个官方机构的数据库深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胡一菲”三个字。
张一狂手一顿,接通电话:“喂,一菲姐?”
“张一狂!你总算回来了!”胡一菲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给你发了十几条微信,你一条都没回!还在新疆浪呢?”
“刚回杭州,在公寓收拾东西。”张一狂老实交代,“手机一直静音,没注意看。”
“行吧,原谅你了。”胡一菲的语气缓和了些,“旅行怎么样?照片我看了,拍得不错啊,特别是那张白沙湖的,光影绝了。”
张一狂有些惊讶:“一菲姐你怎么看到我照片的?”他记得朋友圈只发了几张风景照,且屏蔽了部分人。
“你那个‘西行客’的投稿啊!”胡一菲笑道,“‘探秘昆仑’摄影大赛,我是初选评委之一。今天下午刚看完一批投稿,你那几张新疆的风光片在里面很显眼。虽然匿名,但拍摄风格和取景角度我一看就觉得眼熟。再加上你说去新疆旅行,时间也对得上。”
张一狂愣住了。他三天前在摄影论坛看到比赛公告,随手挑了几张照片匿名投稿,纯粹是心血来潮。万万没想到,胡一菲居然是评委之一,还认出了他的作品。
“那那照片没问题吧?”他有些忐忑。
“能有什么问题?拍得很好,大概率能进复赛。”胡一菲说,“不过奖金就别太指望了,这种比赛水深,特等奖通常内定。但能进复赛也算不错了,对以后申请学校或者找工作都有帮助。”
张一狂松了口气。只要不牵扯出那些不该牵扯的东西,照片本身他是有信心的。
“对了,说正事。”胡一菲话锋一转,“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考研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一狂看向书桌。离杭前,他已经买好了全套考研复习资料,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考研英语词汇》、《政治理论精讲》、《中外建筑史》、《快题设计范例》书脊上的字迹清晰。
两个月的旅行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些超越常理的存在,并没有让他渴望更多冒险,反而让他更加珍惜平凡生活的可贵。但他也明白,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无论是身体里日益充沛的精力、快得异常的恢复能力,还是与“小灰”之间那种奇妙的联结,亦或是那些隐藏在保险箱里的古老秘密。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段相对平静、可控的时光,来消化这一切,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而回到校园,继续深造,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能系统提升专业知识,又能有一个缓冲期。
张一狂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准备考本校浙大的建筑学研究生。”
“好!”胡一菲的语气透着赞许,“总算想明白了。建筑这行,本科出来确实不够看,读研是明智的选择。浙大本校你熟悉,把握也大。什么时候开始复习?”
“就这几天。刚回来,安顿好就开始。”
“时间有点紧,但来得及。”胡一菲迅速进入状态,“现在七月中,十二月底考试,满打满算五个半月。我帮你理个计划:七、八月打基础,过完一轮专业课和英语单词;九月开始刷真题,政治同步启动;十月强化,十一月冲刺,十二月模考查漏补缺”
她语速飞快地讲着复习策略,张一狂认真听着,偶尔应声。
“总之,考研是场硬仗,但以你的底子,只要按计划来,希望很大。”胡一菲最后总结,“资料我这几天寄给你,有我当年的笔记和一些内部题库。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一菲姐。”张一狂由衷感激。
“客气啥。”胡一菲大咧咧的摆摆手,“有空常联系!”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张一狂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小灰”从栖架上飞过来,落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看向书桌上那摞崭新的考研资料。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一场疗愈心灵的旅行结束了,一段需要奋力拼搏的征程即将开始。那些诡谲的经历、古老的秘密、特殊的羁绊,都被他小心地收纳、封存,成为内心深处某个上了锁的角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刚结束毕业旅行、回到杭州、准备开始备考的普通大学生。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最上面的《考研英语词汇》,拿起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7月17日。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而属于张一狂的新篇章,就在这个夏夜,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路还长,他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